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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糧田(高鋒)

  • 第一集

    1.外景 山東諸城城門口 黎明緊閉的城門漸漸塗抹上了一層蒼白的曙色。(字幕):山東諸城大塊大塊的烏雲緊貼著遠方低矮的地平線滾滾流動。突然,寂靜中響起"啊、啊"的幾聲凄唳鳥叫。兩隻黑鳥凌空掠過。很快,一切又歸於安寧。可是只一會兒,同樣的鳥叫聲驟然響起,此起彼伏,漸漸響成一片。剎那間,刺耳的鳥叫聲夾帶著巨大的撲翼聲,像山崩一般撲向這座黎明中的城池。我們這才看清,先前在地平線上出現的並不是烏雲,而是烏鴉。烏鴉滿天!烏鴉一群接一群地撞向城門,發出血肉與骨骼被撕裂的響聲。城門轟轟隆隆地打開。一群執著兵器的守城士兵湧出門來,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大門上,重重疊疊地印著一團團殷紅的鳥血,地上鳥屍積疊如山!2.外景 城外鄉路 日黑壓壓的饑民手裡舉著碗,從四面八方朝諸城方向湧來。馬蹄聲急響。山東清吏司郎中紀衡業領著諸城一批衙官策馬馳來。身後泥道上,士兵們扛著一架架拒馬匆匆設下路障。紀衡業對著湧來的饑民大聲:「都聽好了!今年山東缺糧,本大人已如實稟報朝廷,等賑糧運到,即刻就辦粥廠!誰要是膽敢破城而入,打劫倉糧,這就是下場!」(字幕):山東清吏司郎中紀衡業幾十個士兵舉起手中的竹竿,竿頂挑著一隻只血肉模糊的烏鴉。舉著碗的災民們仍像潮水般地繼續湧來。士兵們拔刀挺戈,列著隊,向災民頂去。災民們與士兵們在一步步逼近!紀衡業拔出了劍。身後的衙官們拔出了劍。刀戈與飯碗相距越來越近。一聲碗裂,瓷片四濺!滿天飛起雪花般的碎瓷!「咴——」,一聲長長的馬嘶,隨即便是木頭車輪碾動干土的「吱吱扭扭」的響聲。一輛滿是塵土的布篷馬車駛來。災民中有人大喊一聲:「劉大人來了——」雙方對峙的人群停下。馬車碾著滿地碗片,在架起的刀戈下穿行。馬車停下。藍色布簾掀起,一根拐杖探出,隨即便是一隻破靴子伸了出來,再接著,又一隻破靴子伸出。從馬車裡下來的是劉統勛。他已四十六歲。暌別十年,他那張硬朗奇倔的臉龐消瘦多了,戴著一頂大結籽瓜皮帽,穿著一身粗布長衫,目光更為深邃。(字幕):原內閣大學士劉統勛趕馬車的是他二十三歲的義女琴衣。一滴鳥血落在劉統勛的額頭上。劉統勛抹了下血,抬眼看向頭頂上一長排高挑著的鳥屍。劉統勛目光痛楚:「古人說,廟刀滴血、營旗自焚、鳥撞城門,都是災禍之兆。看來,咱們諸城遇了災,昨晚上就有這麼多鳥兒趕來報信了。各位大人,放下你們手中的刀劍,就在這兒把粥廠先蓋起來吧,等賑糧一到,就能埋鍋煮粥了。」紀衡業為難:「劉大人,賑糧恐怕三天五天運不到諸城!」劉統勛:「據我所知,諸城有糧棧二十七家,先向每家各借糧十石,那就是二百七十石。有了這些糧,眼下之難想必就能扛一陣子了。」紀衡業:「今年山東如此大災,糧棧就算有糧,也不肯外借哪!」劉統勛:「不借那就買吧。」紀衡業:「劉大人或許不知,諸城藩庫早就捉襟見肘……」劉統勛:「紀大人別說了,帶上這個去買糧吧——」他解下自己腰間的一枚銅印扔給紀衡業。紀衡業接過銅印:「這……」劉統勛:「我劉家有祖傳老屋三進、水田三十九畝,外加四頭耕牛、五頭驢子,一塊兒攏攏,作個價,就算是買糧之銀吧。」琴衣著急:「父親……」(字幕):劉統勛義女琴衣劉統勛:「琴衣,沒你的事。就這麼辦吧!」紀衡業:「劉大人!您這麼做,不就上無片瓦、下無寸地了么?」劉統勛苦然一笑,拍了拍馬車:「我不是還有這輛馬車么?」紀衡業臉色一重:「不行!您曾為朝廷一品大臣,我不能眼看著您淪為乞丐!這買糧的錢,我下令諸城的文武官員自掏腰包捐了!」他將手中的銅印扔還給劉統勛。劉統勛沒接住,銅印落地,「叮」的一聲作響,緩緩地彈跳。銅印落定,印面朝天。三個工工整整的通紅楷字:「劉統勛」。3.外景 乾燥的鄉間荒道上 日太陽在雲層里翻滾。(字幕):半個月後劉統勛的馬車緩緩地行駛著。土路兩邊,行走著一群群饑民。到處是餓殍、新墳和披麻戴孝的人。劉統勛坐在車裡,悲哀地看著窗外這一切。馬突然驚嘶。劉統勛:「怎麼了?」琴衣:「有人在前頭打架!」劉統勛:「是在爭吃的吧?過去看看。」琴衣停了馬車,朝灘地上圍扭成一團的饑民走去。劉統勛不安地張望。一群衣衫襤褸的饑民圍著一個剛扒開的土堆,顯然在爭奪著、撲食著。很快,琴衣捂著嘴從人堆里退出來,一邊嘔吐一邊慌慌張張地往回跑。劉統勛急聲:「看到什麼了?」琴衣臉色蒼白,連連搖頭,仍在嘔吐。劉統勛似乎明白了什麼:「饑民扒開墳堆,在……爭屍而食?」琴衣眼裡含著淚,點頭。劉統勛臉色痛苦,深深嘆息了一聲:「粥廠停了,把饑民們都逼瘋了。」琴衣:「父親,您說……他們怎麼連死屍也在……吃?」劉統勛:「每逢大災之年,以屍為糧的事……太常見了。乾隆元年江南大旱,父親前往浙江錢塘,路上就差點吃了『米肉』。」琴衣:「米肉?那是……什麼?」劉統勛:「那就是人肉。人是吃米的,所以,當地的百姓就把吃人肉稱作吃『米肉』。」琴衣:「要不是剛才見了……我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米肉』。」劉統勛:「人為了活命,有時候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對了,這些扒墳吃屍的人,都是哪來的?」琴衣:「聽口音,像是江蘇、江西那一帶的。」劉統勛震驚:「莫非……那幾個省也都鬧災了?」琴衣:「要不……我再去問問?」劉統勛:「別去了,趕車吧。」馬車繼續前行。泥道上,饑民涌動,拖兒帶女,哀哭聲聲。琴衣:「父親,那日聽您說,鳥撞城門是災禍之兆。這麼說來,更大的災禍還在後頭?」劉統勛:「是啊,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諸城遇災,鳥撞城門,倘若大清國各地都鬧了災,那麼,撞的就不是城門,而是宮門了!」天空傳來烏鴉的鴰叫聲。劉統勛朝天空望去,大群大群的烏鴉在盤旋著……4.內景 山東諸城劉統勛宅書房 夜「哐啷」一聲大響,窗戶被大風吹開,書桌上的燭台熄滅。劉統勛關上了窗,取過火石擊打出火星,將燭苗點亮。他打開水盂蓋子,取過一隻彎柄小銅勺,舀起一勺清水。清水在小銅勺里晃動。(旁白):「公元一七四五年,乾隆王朝進入了改元後的第十個年頭。曾經為守護天下糧倉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內閣大學士劉統勛,因病還鄉已有三年。然而,讓劉統勛絕對沒有想到的是,他此刻舀起的一勺清水,將會在大清國掀起滔天巨浪……」清水倒入硯台。一柄大墨在硯面上「沙沙」地碾磨。劉統勛取過一桿紫毫,舔飽了墨,猶豫片刻,在信箋上疾書起來。書案前掛著一口鳥籠,兩隻鳥兒在籠里不安地蹦跳。又是「哐啷」一聲大響,大風再次將窗戶吹開,滿屋書動紙飛。掛著的鳥籠砰然落地。鳥兒在滾動的籠子里撲騰。5.外景 紫禁城 夜大雨瓢潑。高牆,宮殿,銅獅,獸脊,大柱,立鶴,龍缸,殿坪,丹墀……紫禁城的一切都在交加的雷電中時明時滅。大銅獅的兩隻環眼在閃電中彷彿突然睜開!6.內景 紫禁城午門左側門門洞內 夜傳來城門護軍參領的傳令聲:「合符已驗,打開宮門!」沉重的宮門轟轟隆隆地打開。一列又一列穿著黑色箭衣、披著猩紅披風的禁衛軍個個臉色如鐵,策馬馳出宮門,頂著大雨而去。7.外景 京城城門外 夜大雨中,左右兩列騎馬的大內侍衛高挑著御制羊皮宮燈照著亮。四十五歲的領侍衛內大臣兼兵部尚書訥親騎在馬上,穿著一品麒麟補服,身披桐油雨衣,一張令人生畏的大臉盤硬重得像塊鐵板,目光中卻透著一團柔綿的和氣。(字幕):領侍衛內大臣、兵部尚書訥親與訥親並轡站立的是刑部尚書孫嘉淦,著一品仙鶴補服,五十六歲,身板乾瘦如石,雙目奇大,目光咄咄逼人。(字幕):刑部尚書孫嘉淦兩人騎在馬上默不作聲,看著禁衛軍一隊隊馳遠。孫嘉淦:「訥中堂,皇上今晚上雖然沒有明說,可意思還是聽出來了,派禁衛軍到各省辦這趟密差,只能是你知我知,絕不可泄漏了半點風聲。」訥親笑了一下:「按理說,查驗全國糧田一年之豐歉,該是戶部的事,可這回,皇上不單把你這位刑部尚書用上了,還用上了我這個領侍衛內大臣,動用了禁衛軍,看來,皇上攥著你我這兩枚硬棋往盤面上擱,是在提防有可能出現的亂局。」孫嘉淦:「『亂局』二字,是皇上想說而沒說出口的話,你倒給說出來了。對了,記得乾隆元年在乾清宮稱驗黃河水的事么?」訥親:「當然記得。那一回,驗出了天下大旱,緊接著就將大清的糧倉來了個兜底翻,震動了朝野。」孫嘉淦:「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等你的禁衛軍從各省捕捉田鳥回來,兜底翻的,或許不光是糧倉,而是糧田;受震動的,或許也不光是朝野,而是天下。」訥親:「錫公,你說,劉統勛獻上的金殿驗鳥計,到底靠不靠譜?」孫嘉淦:「莫非訥中堂信不過?」訥親:「只要皇上信了就好。不過,我還真擔心燒香會引出鬼來。大清國太平了這麼幾年,來之不易。」孫嘉淦:「誰都想保太平,可太平各有各的保法。若不是皇上從劉統勛的密信中讀出了另種味道,會讓咱們去辦這趟密差么?這不,又回到了剛才那句話:誰都不想再出亂局。」訥親:「真出了也不怕。世治用文,世亂用武。你我補服上的一仙鶴、一麒麟,就是鎮國重寶。雨大了,回吧!」「轟隆」一聲巨響,又一個霹靂打下,暴雨更加狂肆。訥親一撥馬首,馬長嘶一聲撒蹄而去,孫嘉淦掉馬跟上。眾侍衛抖韁緊隨,馬蹄下踏起一片濺雨。8.外景 山東諸城縣一座小鎮街道上 日劉統勛的馬車在狹窄的石板路面上駛來。街面上,奔跑著提袋拿盆的鄉民。馬車被擠停。路邊一家掛著「糧行」招牌的店面前,圍滿了蜂擁趕來買糧食的鄉民。店板緊緊關閉著,幾個糧行夥計護著門,不讓人衝撞。買糧的鄉民大聲喊:「俺們要活命就指望糧行了!買糧的錢都是賣兒賣女換來的,再不開門,俺們全得餓死!」店夥計喊:「沒糧了!沒糧了!大家都回去吧!」劉統勛臉色不安地看著。琴衣:「父親,別看了,到處都在搶糧,咱們走吧。」劉統勛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走吧。」9.外景 鄉間土路 日乾裂的農地光禿禿的,一望無際,地里打著小旋風,捲起一股股塵煙。劉統勛的馬車在土路上行駛著。劉統勛:「按理說,地里早該下麥子了,怎麼連麥苗都沒見到一簇?琴衣,停車。」琴衣將車停住。劉統勛取過拐杖,下了馬車,瘸著腿向一窪地壠走去。他在地壠里拔起一棵枯桿,皺眉看著。劉統勛聞了聞枯桿:「淡巴菰。」琴衣:「淡巴菰?」劉統勛:「就是煙草。看來,這大片大片的麥子地,都沒種糧食,全都種上淡巴菰了!」琴衣:「大舅來信說,要是再不送糧去,就活不下去了,會不會也是將糧地種上了煙草,才鬧成這樣?」10.外景 鄉村一個莊子 日劉統勛的馬車在空蕩蕩的莊子行走著。整個莊子幾乎看不到人,一片死寂,偶爾從某間屋子裡傳來揪心的哭聲。劉統勛四下張望,臉色不安:「幾年沒來,怎麼變成這模樣了?」琴衣指了指地上:「父親,您快看!」劉統勛朝村路上看去。滿地都是黃黃的紙錢!11.外景 一戶農家院子 日劉統勛和琴衣推開院門,急步進來。院子里空無一人,房門打開著。屋裡突然傳來瓦盆掉地的聲音。劉統勛正要往屋裡走,琴衣一把攔住,將斜掛在肩上的長劍拔出,悄悄進了屋門。只一會兒,一頭餓貓從屋裡躥了出來。琴衣插劍入鞘:「屋裡沒人,鍋碗盆瓢都是空的,灶灰也是涼的。」劉統勛焦急:「大舅一家六口會上哪呢?」從矮牆隔壁傳來老太太的哭聲。劉統勛:「看看去!」12.外景 隔壁院子 日劉統勛和琴衣急步進來。地上放著一塊門板,躺著一具老人的屍體。一個老太太的身邊跪著兩個娃子,正在對著屍體痛哭。劉統勛走近老人,彎下腰:「老人家,這莊子里出什麼事了?老太太抬起臉,打量著劉統勛:「你不就是隔壁曹家的大外甥么?我見過你,那會兒你還穿著官袍,今日穿這一身黑襖,認不出了。」劉統勛:「老人家,門板上躺著的是……」老太太抹淚:「是兩個娃子的爺爺,餓死兩天了!」劉統勛目光焦灼:「今年的莊子怎麼荒成這般模樣?」老太太雙手拍屍:「作孽呀!好多年了,莊裡人聽說種黃煙能賣大錢,地里就不種糧食了,全都種上了黃煙!今年遇上大旱,到處都在鬧糧荒,有錢也買不到糧食,鎮里年輕點的都逃荒去了,走不了的全都得餓死……」劉統勛:「琴衣,身上帶著乾糧么?」琴衣將包袱里的幾塊麥餅取出,分給老太太和兩個娃子。劉統勛:「老人家,知道我大舅家的人去哪兒了么?」老太太:「他家的收煙屋子,你去過了么?」劉統勛:「收煙屋子?莫非我大舅辦了煙草作坊?」13.外景 運河邊一間瓦屋子 日屋面的瓦縫裡往外冒著一縷縷煙子,門和窗都緊閉著。劉統勛和琴衣沿著一條泥路朝屋子快步走來。琴衣驚聲:「父親您瞧,屋子在冒煙!」劉統勛瘸著腿,奔跑起來:「快!快!怕是著火了!」14.內景 瓦屋裡 日一捆捆堆放著的干黃煙在陰燃著,一股一股地冒著藍幽幽的濃煙,整個屋子全籠罩在煙霧中。門猛地被劉統勛推開。劉統勛和琴衣被洶湧的煙霧逼得進不了門,大聲咳嗽。劉統勛大聲喊:「有人么?我是劉統勛!我給你們送糧食來了!」濃煙從屋子裡滾滾湧出。劉統勛用手撣著煙,往門裡進,琴衣一把抓住劉統勛的拐杖。琴衣:「父親!快看牆邊!」劉統勛透過煙子看去。泥牆邊,靠坐著大舅家老老小小六口人!六個人全都僵硬著,顯然已被煙活活熏死!15.外景 河堤上 日地上的六具屍體覆蓋著蘆席。劉統勛雙手支著拐杖,抖動著黑鬍子,悲痛地看著地上的死屍。劉統勛淚流滿面,痛心地:「大舅啊大舅,你為何要用黃煙將全家人活活熏死啊……我這個大侄子不是給你送糧食來了么……你就不能再等一等么……」六雙大大小小的鞋子露在蘆席外頭。劉統勛顫著一隻手掌,蓋住自己的淚眼,連連搖頭。琴衣:「父親,您看!」劉統勛抬起淚臉,回頭看去。身後的運河岸邊,泊著一條大船,船上堆滿煙草。桅頂上,飄著一面三角旗。旗上,赫然三字:「寸土堂」!16.外景 山東諸城縣城街道 日劉統勛的馬車行駛著。街面上到處瀰漫著死亡的氣息。燥風將地面上大片大片的紙錢卷上半空。路邊水溝旁,倒著一個個餓死的難民。幾個尚有一口活氣的老人孩子在用碗片刮著門樓前的木柱子,吞吃著刮下的木屑……車在一家醫館前停下。琴衣:「父親,醫館到了。」17.內景 縣城一家小醫館 日屋裡躺滿了咽氣的饑民,幾個還活著的饑民在痛苦地呻吟,滿地打滾。醫館老郎中帶著兩個徒弟,忙著給饑民灌藥。進來的劉統勛差點被躺在地上的一具屍體絆倒,琴衣眼快,一把攙住他。老郎中滿臉是汗:「劉大人來了?裡頭稍坐,我一會兒就來給您的腿扎針。」劉統勛看著死屍:「怎麼全躺一地了?」老郎中搖頭:「都是吃了泥餅子,腸子給塞住,活活撐死的。」劉統勛:「泥餅子?那是什麼東西?」琴衣從死屍手裡掰出半塊泥餅子,劉統勛接過聞了聞,咬了一口,急忙吐出來,皺緊了眉頭。一個臉色青紫的老婦被人抬了進來。老郎中按了按脈,搖起了頭。老郎中:「也是個沒救的了,抬走吧。」劉統勛:「等一等。」劉統勛摘下皮帽,扯下一朵兔毛,放在老婦的鼻孔前,又取過油燈照著。兔毛在鼻孔前微微翕動著。劉統勛:「還有一口氣。來,把她抬起來,放到榻上。」琴衣和幾個學徒一起動手,將老婦抬上床榻。劉統勛取過一隻碗,倒了些熱水,托著老婦的頭餵了幾勺水。老婦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細縫。劉統勛把老婦手中緊緊攥著的泥餅子掰下,大聲問:「老人家,你吃的餅子是哪來的?」老婦的嘴唇動了動:「……土地……」劉統勛:「土地?」老婦人:「……廟……」劉統勛直起腰,吩咐老郎中:「老先生,好好救她,沒準還能活。琴衣,趕車,咱們去土地廟!」18.外景 土地廟前 日劉統勛支著拐快步走來,後頭跟著琴衣。眼前的場景讓兩人大吃一驚。廟前的一口乾涸泥塘里,幾十個饑民在挖著黑泥,把一些麥麩摻和在泥中,拍成餅子,往泥塘上傳遞。塘上築著幾個燒火的小土灶,灶上架著做煎餅的鏊子,上面糊著一塊塊泥餅。一群饑民排著隊,泥餅「烤熟」一個取走一個,一拿到手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琴衣:「父親,原來他們吃的是這口山塘里的黑泥啊!」劉統勛:「府志上記載,早在貞觀年間,這一帶便是官家糧倉,築有十八座大倉廒,後來發了大水,這兒就廢了,想必這口山塘就是當年的一口倉廒,一千多年下來,這些沒運走的糧食朽爛成了黑土,如今被挖出來當了糧食。對了,老百姓管這黑土叫『炭米』!」琴衣:「吃了這些炭米餅子都得死,咱們得把這事告訴他們。」劉統勛搖了搖頭:「人餓瘋了,就聽不進人話了。」琴衣:「那咋辦?他們吃了炭米餅子,得活活毒死。」劉統勛:「帶紙筆了嗎?」琴衣:「沒帶。」劉統勛在自己的白布內衣上扯下一塊布片,用牙咬破手指,在布上寫下「劉統勛求」四個血字。琴衣震驚:「父親,您這是……」劉統勛將寫了血字的布片遞給琴衣:「琴衣,你馬上去趟縣衙驛館,將這塊布片交給戶部朗中紀衡業,就說是我劉統勛求他,請他儘快派人來土地廟辦一間粥廠,只有這個法子才能把這批饑民給救下。」琴衣:「好,我這就去!」劉統勛掏出那半塊泥餅子:「把它也帶上,告訴紀衡業,我在土地廟等著他,要是粥廠遲遲不來,我劉統勛也得吃炭米餅子了!」琴衣將血布和泥餅子往懷裡一塞,奔下坡去。見琴衣跑遠,劉統勛拄著拐,一瘸一瘸地走向泥塘。19.內景 「諸城驛館」一間客房 日桌上放著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和一雙筷子,還有劉統勛讓琴衣送來的血字布片與半塊泥餅。紀衡業臉色沉重,一動不動地坐在桌邊。一旁的條案上,縣衙的幾個官員在打著算盤,核對著發放賑糧的數額。門外,琴衣焦急地站著,等著回話。縣丞從長案前站起,將一張紙雙手遞給紀衡業:「紀大人,諸城縣發放賑糧的數額核對出來了,請您過目。」紀衡業仍坐得一動不動:「告訴我,再開一個粥廠的餘糧,還能擠出來嗎?」縣丞:「已無可能。全縣開著的六座粥廠,有四座已是存糧告罄,剩下的兩座,一兩日之後也將無粥可賑。」紀衡業:「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在打算盤的縣衙主簿從條桌邊站起,捧著一個大冊子,走到紀衡業跟前:「紀大人,本縣的冊子記著,諸城官倉尚有二千五百石、計三十萬斤糧食顆粒未動,下官以為……」紀衡業眉頭一顫,打斷了主簿的話:「諸城官倉的這二千五百石糧食,都是皇糧,隨時得聽任朝廷撥用,一粒都動不了!」主簿欠著身退下。一旁,心已提起的縣丞狠狠地瞪了主簿一眼。紀衡業:「諸城縣令哪去了?」縣丞:「池知縣好幾天沒吃一粒糧了,在門外吐酸水呢。」紀衡業:「把他叫進來!」20.外景 客房外院子 日一個兩眼發青的乾瘦老頭弓著腰,雙手扶牆,不停地泛著酸水。官員在門裡喊:「池知縣,紀大人喊你呢!」乾瘦老頭喘著氣回話:「嘔完這一口就來……」琴衣著急:「池知縣,快讓紀大人拿定主意吧,土地廟那兒……」池知縣擺手:「琴姑娘,不用多說了,本縣令全都知道……」21.內景 客房內 日池知縣一步三晃地進來,官袍上掛滿了吐出的粘液。紀衡業:「據我所知,縣衙在災前就給每位官員送去了五石救急糧。你身為縣令,拿了嗎?」池知縣:「拿了,一粒沒動!紀大人,我已想明白,要在土地廟辦粥廠,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發給官員的五石救急糧都給要回來!」紀衡業:「想過么,真要收糧,你的下屬恐怕就得把你活活打死。」池知縣:「打我事小,救您事大。」「啪」的一聲,紀衡業重重一拍桌子:「不!大災之下,官命如蟻,民命如天!就照池知縣說的辦!」池知縣老淚縱橫,伸出手:「誰帶著繩子?」屋裡的官員們默默搖頭。紀衡業:「你要繩子幹什麼?」池知縣:「我先找棵樹,把自己給掛了……免得讓下屬們操棍子打死我,犯下死罪……」紀衡業牙幫咬得鐵緊,將自己的褲腰帶抽出,扔到池知縣面前。紀衡業:「本部堂成全你,把我的褲帶拿走吧!」池知縣撿起褲帶,在紀衡業面前哆哆嗦嗦地跪下,摘下大帽子,磕了個頭,重又戴上帽子,整整衣冠,直起了腰。池知縣淚水滾滾:「下官……走了!」他從地上爬起,手裡拿著上吊的褲帶,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屋子。紀衡業沒有看他,緊合上眼皮,眼角噙著兩顆豆大的淚珠。22.外景 縣城街面上 日幾輛馬車載著一袋袋收繳上來的糧食,在蕭瑟的空街上奔行。琴衣也趕著一輛車。突然,前頭的馬車停下。琴衣急忙收韁。趕車的士兵默默地看著路邊的一棵樹。琴衣朝樹上看去,難受地扭過了臉。樹杈上,掛著用褲腰帶上吊的池知縣!23.外景 土地廟粥廠 日一把大鐵勺在一口大鐵鍋里攪著剛煮出來的新粥。執這大勺子的是劉統勛。饑民捧著碗,長長地排列在大鍋前。紀衡業高興地:「劉大人,這鍋粥夠厚了么?」劉統勛:「取筷子來。」縣吏遞上一把筷子,劉統勛取過,重重地往鍋里一擲,筷子扎紮實實地插在了厚粥上。劉統勛這才拍了拍手上的灶灰,滿意地:「開賑吧!往後施粥,我劉統勛都會在這兒燒灶,每一鍋賑粥都要煮得這麼厚實,要不然,筷子浮起,人頭落地,皇法不容。」紀衡業:「劉大人,您的腿都瘸成這樣了,人也快累垮了,回去歇歇吧?」劉統勛:「我讓人已把鋪蓋抱在廟裡,粥廠只要辦著,我就住這兒,您就別替我操心了。對了,托您紀大人一件事。等大災過後,別忘了給池知縣好好修個墳。」紀衡業:「劉大人放心,這事我忘不了!」一群饑民湧來。劉統勛與饑民打著招呼:「老鄉們,都別急著往前擠,每人一大勺,夠分的!喝粥前,別忘了一件事,先上那間小棚子里去,喝上一碗蘿蔔湯,把腸胃先給順順,要不然,一大碗厚粥喝下去,准得丟命!」饑民們齊聲應著:「好!謝謝劉大人!」琴衣挎著一大筐蘿蔔從外頭走來。劉統勛:「琴衣,又挖來蘿蔔了?」琴衣:「這是從咱們劉家後院挖的,全在這了。這些蘿蔔還都是您秋後下的秧子,吃完了這一茬,就沒了。」劉統勛接過蘿蔔筐:「你歇會兒吧,我去把蘿蔔洗了,切成絲,先煮上一鍋,你想法子去搞點青鹽來。」琴衣:「一塊去吧!」紀衡業在一旁不無感動地看著劉統勛。24.外景 京城「寸土堂」大門外 夜衚衕里,一幢並不起眼的小門樓上掛著一塊並不起眼的宅匾,上書「寸土堂」三個綠色漆字,看上去像一座典雅精緻的書寓。黑漆門打開,挑出兩盞燈籠。四個黑衣人牽著馬從門裡走出,齊齊地翻身上馬,默默地靜候著。一匹快馬馳來,在門前勒停。騎馬的黑衣人沉聲:「鐵公子吩咐,今晚要辦的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誰也不準出半點差錯!」四個黑衣人取出黑布將半張臉扎住,齊聲:「明白!」馬蹄聲驟響,五個黑衣人馳出長長的衚衕。25.外景 京師街面上 夜一輛馬車狂馳著。車棚蓋得嚴嚴實實。車架掛著一盞「氣死風」車燈,燈皮上畫著一隻葫蘆——這是軍機處專用馬車的標識。馬車越駛越快。車夫:「大人,到十字街口了,這會兒去哪?」車門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往西,去刑場!」26.外景 一處僻靜的行刑場 夜青白色的月光照著一隻只站籠和一口口斬墩。幾具未收去的犯人屍體裹在草席里,扔在一旁。四處一片漆黑,偶爾有幾聲狗吠。車輪聲漸漸響起,越來越近。駛進行刑場的馬車在空曠處停下。車窗厚簾悄悄打開一道邊縫,探出半張男人的臉,瞅了瞅四周的動靜,又放下車簾。猛然間「突」的一聲,一支弩箭從黑暗中射出來,射在了馬車的廂板上。顯然,這是打招呼的聲音。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官服的六品京官跳下車,手裡拿著一個用明黃色絹帕包裹著的小匣子。他是軍機處章京吳大屏。吳大屏對著黑暗低聲:「既然來了,那就請出來吧!」一匹油亮的大黑馬幾乎是悄無聲息地從站籠背後走了出來。騎在馬背上的人穿著一襲靠身絳衣,手裡執著一把弓弩,二十四五歲,長得眉清目秀。他是京城二品戶部侍郎鐵弓南的公子、「寸土堂」堂主鐵箭飛。他身後,是那個傳令的跟班和四個黑衣人。吳大屏:「為何要在行刑場見面?」鐵箭飛:「人只有到了這種地方,才會知道已經沒有退路。」吳大屏一怔,旋即笑起來:「說得好!咱們這票買賣,誰想反悔都來不及了!東西帶來了么?」鐵箭飛將弓弩收回腰間,抬起戴著紅皮手套的手,對著身後輕輕地擺了一下。黑衣跟班將一口沉甸甸的包袱扔到吳大屏懷裡。吳大屏解開包袱,看了一會兒。包里是二十個金錠。吳大屏將金錠收起,把手裡的黃絹包袱扔給鐵箭飛。鐵箭飛接過,打開黃絹,看了看盒子,眼睛裡閃過一絲喜色,又重將包袱紮好,放入腰間的一隻皮袋裡。鐵箭飛:「吳大屏,這幾塊金子,能抵得上你一輩子的俸祿,是么?」吳大屏:「正是!」鐵箭飛:「你坐的馬車,是軍機處的專用馬車,是么?」吳大屏:「正是!」鐵箭飛:「車燈上畫著的葫蘆,意思就是緘口,也就是說,軍機處的任何事都是機密,對任何人都得緘口不語,是么?」吳大屏:「正是!」鐵箭飛:「你把軍機處這麼大的機密賣給了我鐵箭飛,你還是一隻葫蘆么?」吳大屏:「鐵公子的意思是……」鐵箭飛:「你不會不知道,盜出軍機處的密折盒,這可是大清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你剛才將盒子往我手裡這麼一扔,已是天下第一膽了。萬一事情暴露,你定會死無全屍。」閃電劃亮,照出草席裹著的屍體。吳大屏的臉扭動起來:「那我……連夜就離開京城!」鐵箭飛嘴角浮出一絲冷笑:「你出不了北京的五城十六門。要是我沒猜錯,軍機處很快就會有動靜了。既然軍機處有了動靜,那你就不該再有動靜!」鐵箭飛雙手一抬,已將雙箭弓弩拿在手中,頓時兩箭飛出,一支扎在車夫的喉上,一支扎在吳大屏的喉上。兩人倒地死去。鐵箭飛:「拔下弩箭,將人車全都燒了,不留一點痕迹!」黑衣人:「是!」馬蹄急響,鐵箭飛帶著盒子策馬馳離。27.外景 宮中長街 夜兩盞燈籠引著鐵弓南飛快地在長街上奔走。重雷炸響,閃電在撕裂夜空。28.內景 養心殿東暖閣 夜驚雷聲中,熟睡的乾隆猛地驚醒,從炕上坐了起來,額頭上滲著冷汗。閃電將他的臉照得慘白。乾隆已三十三歲,十年闊別,容貌與身形雖無大變,可臉龐上卻多了幾分滄桑,辮子也似乎更粗更黑,目光也比當年更為內斂和深邃。(字幕):大清國皇帝乾隆小太監田喜趴在一隻杌子上半打著瞌睡,見皇上坐起,打了個激靈急忙垂手起立。田喜:「主子爺,您醒了?外頭在起風乾打雷……」乾隆苦笑著搖搖頭,小咳了一會兒:「田喜,給朕遞碗茶。御膳房昨晚上給朕進的是什麼,嘴裡苦苦的。」田喜雙手遞上一碗熱茶:「主子爺近日有點咳嗽,昨晚進的御膳,是化痰止咳的口蘑青菜湯、健脾消食的蘿蔔豆腐湯,還吃了一個榆錢蒸饃饃和一塊八珍糕。這幾件,都是皇后精心備下的,還留了話,說這道點心益氣扶陽……」乾隆:「皇后的病好點兒了么?」田喜:「奴才去長春宮請過安了,皇后昨日讓太醫按了脈象,說是已無大礙。」乾隆鬆了口氣,正要躺下,門聲一響,老太監張六德匆匆進來。多年不見,張公公如今已是滿頭白髮,拖著一根細細的白辮兒。(字幕):養心殿領事太監張六德張六德跪下:「萬歲爺!奴才該死,把您給驚著了!」乾隆:「驚著朕的是雷,關你張六德什麼事兒?」張六德:「剛才,奴才接聞,說是有大臣揣著十萬火急之事要連夜覲見皇上,奴才怕有天大的急事會被耽誤,所以就趕來了!這一進門,就見皇上坐在炕上,像是老天爺……」乾隆:「像是老天爺也知道出大事兒了?此人是誰?」29.外景 養心殿外 夜雷聲在天心響個不停。戶部侍郎鐵弓南竭力讓自己定下心來,站在門前等著傳喚。鐵弓南年剛五十歲,頭髮卻早早地全白了,大帽子底下露出一根雪白的辮子,穿著一件寬大的官袍,一雙黑布官靴卻補著皮臉。(字幕):戶部侍郎鐵弓南雷聲中,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在地磚兒上摔得啪啪作響。鐵弓南用手護著懷裡的密折盒,站得一動不動,任憑雨水澆著,一臉等著赴死的橫勁。30.內景 養心殿東暖閣 夜滿房子嘈嘈的雨聲。田喜忙著關窗下簾。乾隆皺眉:「這麼說,鐵鎚子來了?奇事!傳!」張六德對著門外長聲:「傳戶部侍郎鐵弓南!」兩個內宮太監領著一帽子雨水的鐵弓南進來。鐵弓南一進門便伏地磕頭:「微臣鐵弓南恭請聖安!」乾隆:「半夜鐵鎚子敲門,安得了么?免了!」鐵弓南:「臣該死!」乾隆:「都到丑時了還來見朕,只要不說醜話就行。張六德,給苦耘搬把杌子,再取塊手巾讓他擦擦臉。」張六德:「嗻!」31.外景 軍機處章京值房 夜大雨響亮地敲著瓦背。屋裡窗帘密垂,一盆火在燒著。一疊疊密折在往火盆里扔。沈菊台和三個章京在慌亂地銷毀罪證。沈菊台臉上映著火光,面容可怕:「吳大屏將咱們扣下的密折盜走了,那就是說,他把皇上的大斬刀給咱們留下了!快,快!把歷年換下的密折全找出來燒了!快!」(字幕):軍機處章京沈菊台一章京哭喪著臉:「軍機處見火為凶,這事要是傳出去……」沈菊台打出一巴掌:「沒軍機處了!幹完了這活,咱們各奔東西!要是誰被逮了,死不認賬,明白么?」三個章京牙齒打顫:「明白!」又一疊密折扔入火盆。32.內景 養心殿東暖閣 夜乾隆面前放著那隻已打開了金鎖的密折盒和那兩封被扣下的兩廣督撫的密折原件。鐵弓南坐在一旁,緊張地打量著乾隆的臉色。乾隆的臉色平靜:「苦耘,朕問你,你是怎麼知道這兩份摺子是被軍機章京擅自扣下的?」鐵弓南:「盒子是戶部一位叫呂讓三的郎中送來的,這些話也是他說下的!」乾隆:「你來見朕,怎麼不把呂讓三帶來?」鐵弓南:「他把這密折盒留下後就走了,說是明日早朝之時,皇上若是要問,他會如實回話。」乾隆:「這兩份奏報豐歉的密折,怎麼就能說是被私扣的?」鐵弓南:「可將去年軍機處遞上的兩廣秋收密折找出來,兩相比照,就一目了然了!」乾隆:「張六德。」張六德:「奴才在!」乾隆:「照鐵大人說的辦,去趟奏事處。快去!」33.外景 衚衕口 夜一輛布篷馬車駛來,突然停下。站在車前的是匹大黑馬,騎在馬上的是鐵箭飛。車簾打起,呂讓三探出臉。鐵箭飛:「把盒子交給我父親了?」呂讓三一臉邀功的諂笑:「交了!他老人家捧著這口軍機處的密折盒,手都在打顫呢!二話不說,立馬就去宮裡了!」鐵箭飛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辦得不錯!回去好好睡一覺吧!」不等呂讓三開口,他的眉心猛地扎著了一支弩箭。與他同時倒下的還有車夫。鐵箭飛掉轉馬頭,領著四個黑衣人一會兒就消失在黑暗中。34.外景 紫禁城 早晨雨已停,到處瀰漫著霧氣,宮殿沐浴在新鮮的晨光里。35.內景 養心殿西暖閣 早晨乾隆剪著手,在屋裡來回走動。鐵弓南的眼睛也隨著乾隆的腳步不安地來回移動著。張六德取著兩個摺子,急匆匆進來,雙手遞給乾隆。乾隆急忙打開,與密折盒中的兩份摺子相互對照,目光左右看著。乾隆念折:「兩廣承蒙皇恩,今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稔!……兩廣今秋,蝗從東來,食禾萬頃,全邑絕收,大災已不可免!」乾隆的目光痛楚地眯縫起來,突然,重重地一拍案子。鐵弓南目光發亮,屏息諦聽。乾隆:「兩廣督撫奏報的原折是豐年,而軍機處遞給朕看的摺子卻是災年!軍機章京敢如此造假,到底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窗外,內宮太監領著訥親匆匆忙忙走來,被張六德在門邊攔住。張六德小聲:「什麼事?」內宮太監耳語,張六德一怔,示意訥親趕快進去。訥親跪報:「皇上!護軍千總剛剛送來消息,戶部郎中呂讓三被人殺死在衚衕口!」鐵弓南一驚:「呂讓三被殺了?」乾隆:「這麼說,有人要殺人滅口?」訥親:「微臣這就去徹查!」乾隆:「那就辛苦你了!」訥親:「微臣告退!」內宮太監領著訥親出門。乾隆:「張六德,傳刑部尚書孫嘉淦即刻來見!」36.外景 宮中殿廊 日靴聲在廊間大作。孫嘉淦領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刑部司官向軍機處奔跑而去。37.外景 軍機處門外 日透過窗戶紙,可見屋裡映出的焚燒密折的火光。一股白煙從門縫裡冒出。孫嘉淦領著的司官奔來,門被重重地踢開。寫有「軍機處」三字的木牌掉地。38.內景 陰暗的刑部大獄刑房 日一大盆豆油點燃著,火光熊熊,不停地往下掉著火沫子。刑房四壁前,擺滿了各種令人恐懼的刑具。四根從樑上垂下來的白麻粗繩被用力地拽著,沈菊台等四個已扒去了上衣的軍機處章京被懸空吊了起來,繩頭在鐵環上緊緊扎住。一臉怒容的孫嘉淦端坐在審案前,身旁站著筆錄官和一群獄吏。孫嘉淦沉聲:「告訴我,何為心眼?」四個章京嗷嗷叫著,喊著「冤枉」。孫嘉淦:「既然你們不想說,那本官就告訴你們,心眼在哪長著!——把點心眼的大燭送上來!」四個獄吏重喝一聲,四具木頭燭台插上四支大白燭,點著了燭火,將燭台擱在了每個章京的肚子底下。燭火對著四個人的肚臍眼燒烤起來。四個章京慘叫。孫嘉淦:「現在知道心眼長錯了地該是什麼滋味了吧?」四個章京大聲喊:「知道了!」孫嘉淦:「這麼說,長回心眼了?」四個章京絕望:「長回了!」孫嘉淦:「那好吧,錄口供!」39.外景 刑部大獄門前 日巨大的木柵門打開,大內禁軍押著一輛披掛大鐵鐐的空囚車,轟轟隆隆地衝出門來。孫嘉淦翻身上馬,重聲:「到了裕善府上,連人帶贓物,都一塊兒給我拿下!」齊聲:「是!」馬蹄聲、囚車聲隆隆作響。40.外景 裕府後院私家碼頭 日裕府師爺領著家丁,扶著肥胖的戶部尚書裕善,匆匆忙忙地往一條船上跑去。人一上船,跳板收起。裕善急聲:「快快!開船,開船!」(字幕):戶部尚書裕善家丁慌張收錨架櫓。孫嘉淦領著禁衛軍趕到。禁衛軍跳上船板。師爺和家丁束手就擒。禁衛軍將裕善從艙里拖出,鎖上鐵鐐。有軍官奔來,對著孫嘉淦低聲:「稟大司寇!弟兄們找到了裕府的庫房,贓物已獲!」裕善望著一臉怒容的孫嘉淦,放聲大笑。裕善:「孫大司寇,久違了!承蒙您這一索子掛上來,本爺也算是您的階下囚了。好吧,趁著還沒進您的刑房,本爺有句話要問,不知孫大人允不允准?」孫嘉淦:「說!」裕善哈哈一笑:「都說豆腐是水做的,閻王是鬼做的,可知我裕善是什麼做的嗎?」孫嘉淦咬著牙,狠聲:「臭狗屎做的!」裕善狠聲:「錯!老腌瓜做的!一咬,嘎嘣嘎嘣響!記著,刑部的大刑具就是把本爺的骨頭敲成九九八十一段,您聽耳朵去的,仍是咬老腌瓜的響聲!嘎嘣嘎嘣!哈哈哈哈……」孫嘉淦的臉扭動了一下,厲聲:「押入囚車,給皇上回話!」41.外景 京城刑部院大門外 日高高的門楣上掛著「刑部院」大匾。孫嘉淦陪著乾隆急步走上台階,身後緊隨著侍衛。乾隆穿著暖袍,一隻握拳的手背在腰後,臉色難看。孫嘉淦:「找到的裕善贓物,堆滿了刑部院的整整一間庫房,除了金銀珠寶,還有三大箱田契!」乾隆:「田契?他要這麼多田契幹嗎?」孫嘉淦:「當然是為了占田!微臣已將裕善侵佔的糧田核查了幾處,發現都用作修院築樓之用,還有一處近湖的三百來畝上好水田,被改成了私家園林。」乾隆:「將搜出的田契全都清查一遍,這些田到底幹什麼用了,如實向朕奏報!」孫嘉淦:「遵旨!對了,還有幾箱搜出來的東西,皇上若是見了,恐怕會……」乾隆:「打住!你先別嚇唬朕!」42.外景 刑部院一間庫房門外 日乾隆和孫嘉淦疾步走來。守候在門邊的士兵退到兩旁。司官急忙將門鎖打開,推開了門。孫嘉淦:「皇上,這兒就是存放裕善贓物的屋子,您請進!」乾隆向屋內剛邁進一步,猛然站住,打量著屋內的東西,倒吸了一口涼氣!乾隆閉上了眼,扭過臉去,搖頭:「天哪!」43.外景 宮中長街 晨朱漆大門轟然關閉,太監將巨大的銅鎖鎖住獸環。一群群上朝的文武百官默默地疾步行走,每個人的臉上充滿了疑慮、驚恐與不安。鐵弓南背著手,高抬下巴,一綹白鬍子揚得高高的,誰也不看,顧自急步走著,靴子蹬得步步紮實。軍機大臣張廷玉的眼泡更浮腫了,瞅見鐵弓南走在前頭,想緊幾步走上去搭個話,可一想又不妥,慢下了步子。(字幕):軍機大臣張廷玉張廷玉見孫嘉淦在身後重著臉疾走,便停下,剛要對孫嘉淦開口問點什麼,也急忙斂口。他從孫嘉淦的臉上看出一種守口如瓶的神情。人叢里,只有訥親的腳步走得格外紮實。他早瞅出張廷玉臉上強抑著的惶恐,心裡不免有些冷笑,可臉上卻掛著平素里人見人悅的微笑,緊了緊腳步。張廷玉見訥親有意在迴避,落寞地苦笑了一下。晨霧在窄窄的長街瀰漫,磚地兒上靴聲踢踏。44.內景 乾清宮正殿 日丹墀下,站滿了百官,頂戴花翎在射進殿內的朝陽下暗沉沉地發亮。站在最前排的是輔政大臣:張廷玉、訥親和幾位親王。鐵弓南、孫嘉淦等各部大臣排列在後。戶部侍郎梁詩正、浙江巡撫唐思訓、江蘇巡撫白文舉、工部侍郎鄒子旺、吏部侍郎趙宏恩等一干臣工臉色沉重,悄悄地望向孫嘉淦和鐵弓南,又望望張廷玉、訥親,暗暗猜度今日在朝堂上將會發生什麼事。白文舉低聲:「梁大人,看來,裕善的案子要結了?」(字幕):江蘇巡撫白文舉梁詩正:「你問我,我問誰?一會兒不就知道了?」(字幕):戶部侍郎梁詩正唐思訓摘下厚厚的近光眼鏡,用袍角擦拭,眼鏡脫手,急忙趴下滿地摸找。梁詩正幫著拾起眼鏡,遞到他手中。唐思訓:「多謝!多謝!要不,老夫今日兩眼一摸黑,就看不清皇上的慈容了!」(字幕):浙江巡撫唐思訓鄒子旺一笑:「皇上今日恐怕只會有怒容。」(字幕):工部侍郎鄒子旺唐思訓暗暗一怔:「鄒大人說甚?」鄒子旺不屑地瞪了唐思訓一眼,不再理會。白文舉卻是已經聽清,低下嗓子:「君怒臣也怒,君喜臣也喜,唐大人眼睛不便,可耳朵卻不能不便,不可裝聾作啞哦!」趙宏恩重咳一聲,對白文舉不滿地瞪了一眼:「你白大人如此戲言唐大人,覺得挺舒服是么?」(字幕):吏部侍郎趙宏恩唐思訓:「沒事,人若是有了疾,就得不怕被人笑話。」白文舉鼻孔哼出一聲,扭過臉去。乾隆從屏後走出,坐上須彌座。眾臣跪倒,拍袖山呼。乾隆臉色平靜。顯然,他在極力剋制著自己,不想因為裕善一案而讓自己失態。殿內空氣沉重起來,跪伏著的百官們屏聲斂息。乾隆掃視了眾臣一會兒,聲音不急不慢:「看你們的臉色,不久前軍機處發生的事,想必都知道了。朕御極以來,大臣中第一受恩者是誰,你們不會不知道。此人平日受朕這麼多厚愛,自當奮勉。可他給朕回報什麼了呢?他給朕只回報了一個字。朕想讓你們猜猜,這是個什麼字?」眾臣俯首:「臣等愚昧!」乾隆:「那就讓朕來告訴你們。這個字,就是『狠』字。也就是說,他狠著心在做官,狠著心在做人,狠著心在做局,狠著心在作祟,更是狠著心在做鬼。此人官居幾品?官居一品!此人身任何職?戶部尚書!此人叫什麼?叫裕善!」殿內鴉雀無聲。伏地的大臣們相互偷偷張望,有的漿汗如雨,有的股慄不止,有的義憤填膺,有的幸災樂禍……鐵弓南聳聳鼻子,聞到了一股尿騷味。側眼一看,身邊的一個官員竟然被嚇出尿來,他的嘴角不由浮起一絲冷笑。乾隆:「光給朕一個『狠』字,也就罷了,朕受得了這個字,無非是不知天高地厚、自恃過高,非得拿這個字來給自己添重。以往,朕每遇一個貪墨之臣,在下詔批斬的時候,總還會替他們往好處想一想,念著他們曾經有功於朝廷,有功於社稷,在他們行刑的時候,免不了還要替他們落下淚來。可今日,朕想明白了,朕突然發現在這個『狠』字上,若是再加上一個點兒,那這個字就變成了什麼字?變成了『狼』字!一個大臣,若是變成了一匹狼,藏著的是狼子野心,懷著的是狼心狗肺,朕還可憐他們幹什麼,朕還幹嗎要有憐憫之心?」跪著的臣工們都被乾隆的每句話深深地刺激著,表情各異。乾隆緩了一下氣,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靜下來:「這個讓『狠』字變成『狼』字的小點兒,就那麼一點兒,是什麼東西,誰能告訴朕?」大臣們一片靜默。誰也不敢大聲喘出氣來,生怕會被點名點到自己頭上。乾隆:「朕在問你們呢!」大臣們的腦袋俯得更低。乾隆用手指點著官員們:「你們之中,那麼多大學士,那麼多兩榜進士,那麼多飽學鴻儒,竟然沒一個人答得上來?」鐵弓南低著臉,眼睛卻在轉動著,顯然在掂量說話的時機。他突然一咬牙筋,把頭抬了起來。鐵弓南大聲:「皇上,微臣有一說!」乾隆:「說!」鐵弓南:「微臣鐵弓南不揣冒昧,想請跪著的諸王貝勒和文武大臣都把自己的大帽子摘下,托在手中!請皇上恩准。」乾隆:「准!」滿殿大臣驚了一會兒,紛紛摘下頭頂上的大帽子,直起腰,將大帽子托在左肩之側。鐵弓南把腰直起,也把自己的大帽子摘下,一手托著,重聲問:「各位大臣,都請看一看自己的大帽子,那尖兒上頂著個什麼東西?」眾臣朝大帽子上垂目看去。帽尖上,是一顆顆各色頂子。有一品紅寶石頂子、二品紅珊瑚頂子、三品藍寶石頂子、四品青金石頂子。鐵弓南重聲問:「各位大臣看到什麼了?」眾臣齊聲:「看到頂子了!」鐵弓南把臉朝向乾隆:「皇上!您問的那個把『狠』字變成『狼』字的小點兒,依臣之見,就是大帽子上的各色頂子!」乾隆從寶座上霍然站起。他的目光在跪臣們的頂子上一一掃過,目光顯然灼痛了。滿殿發出一陣袍服的顫動聲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乾隆沉默許久:「鐵弓南說得好!若是不為官,不戴上這個頂子,再狠的人,也不過是變成一隻鼠,變不成一匹狼!」眾臣腦袋叩地:「皇上聖明!」張六德走上來,在乾隆耳邊悄悄耳語了幾句。乾隆:「抬上來,讓眾臣開開眼界!」殿門打開,四個禁軍抬著一口巨大的木箱走進殿來,將木箱在殿中放下,打開了蓋。乾隆步下丹墀,在木箱前站定,目光痛楚。文武百官吃驚地看著。 乾隆:「這是從裕善家中抄來的四十九口銀箱中的一口,朕讓人把它給抬來了。在這口箱子中,存放著裕善侵貪的銀兩,全都是五十兩一個的銀錠!好吧,既然是銀錠,那麼朕就取出來給各位看一看吧!」乾隆彎下腰,雙手往箱子里一抄,捧出了一捧白色的銀屑。眾臣屏住呼吸。乾隆捧著銀屑在眾官中走動,痛徹心扉:「朕讓你們看到什麼了?看到的是一堆被白蟻蛀成了粉末的銀屑!」眾臣目瞪口呆。乾隆捧著銀屑,痛心地在眾臣間走動著:「你們說,他要這麼多銀子幹嗎?買屋嗎?他已有樓宇百間!買田嗎?他已有良田百頃!買女人嗎?他已有妻妾成群!朕已給了他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他還要這麼多銀子幹什麼!」眾臣低聲議論。乾隆雙目泛紅:「都說白蟻蛀木,朕還是第一次聽說白蟻還能蛀銀!若不是親眼所見,朕萬萬不信啊!」眾臣的目光隨著乾隆移動。乾隆垂下眼帘,朝手裡捧著的銀屑看了好一會兒,眼中怒光閃動。乾隆猛然大聲問百官:「難道這就是朕的大清國嗎?!」百官紛紛俯首。乾隆嘴唇顫抖,抬起手,重重地將銀末子向百官頭頂撒去。滿殿陽光中,銀屑在各色頂子間紛紛揚揚飄散……45.外景 山東諸城山道上 日劉統勛與琴衣在和一群鄉民刨著葛藤根。一隻小鳥落在枯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劉統勛望著小鳥,沉思著。琴衣:「父親,您給皇上獻的金殿驗鳥計,怎麼遲遲沒迴音啊。」劉統勛:「沒迴音那就是快了。」46.外景 鄉村一塊稻田 夜月光下,四個身穿黑箭衣、紅披風的禁衛軍靜悄悄地拴了馬,摸進稻田。秋收後的稻田萬籟俱寂,不時有一群群田鳥啼叫著飛落在稻草垛和田野上,尋找著穀粒。禁衛軍各自從腰間解下一卷絲網,將網繩系在一起,猛地一扯,頓時在田野上展開了一張八丈寬的捕鳥大網。隨著「收網」一聲重喊,大網的四角飛快地合攏,將撞在網眼裡的鳥兒裹住。禁衛軍從網眼間將鳥捉出,取出一根黃綾帶子,猛地將鳥脖子扎住,扔進一隻黃綾縫成的口袋,將袋口紮緊,掛在了腰間的銅鉤上。禁衛軍騎馬離去。四野又歸於靜寂。47.外景 驛道上 黎明灰色的曙光從群山間爬起。捕鳥的禁衛軍一隊接一隊地向著京城方向策馬狂奔,路面上的積冰在馬蹄下「咔咔」碎裂。48.內景 養心殿寢宮 夜西洋大鏡里,穿著袞袍的乾隆在發怔。顯然,乾隆在猶豫著什麼。鏡里映出孝賢皇后的臉。皇后:「皇上去了乾清宮,怎麼又回來了?」乾隆不作聲。皇后:「叫大起都好一會兒了,想必百官都到乾清宮了。」乾隆:「剛才,朕在走向乾清宮的時候,不知怎麼地,腳步就慢了下來,又不知怎地走回到了這面鏡子跟前。」皇后:「皇上定是想起了十年前乾清宮稱驗黃河水的事了。那年,您放鞭炮叫大起,本想稱驗出個好年成來,誰知道,驗出了一個赤地千里,大旱天下。皇上擔心今晚上的驗鳥……」乾隆:「還是皇后明白朕心裡想的事啊。朕怕的是,今晚又跟當年那樣,驗出的又是一場災禍。」張六德在一旁干著急。給皇上吃定心丸的話,他不敢說;給皇上添擔憂的話,他更不敢說。皇后:「臣妾有句話,定是不當說的,可這會兒,臣妾想說。」乾隆:「你是不是想告訴朕,今晚上金殿驗鳥,不會再像十年前那樣,驗出一個『亂』字來?」皇后:「不,臣妾只想告訴皇上,大清的天下是皇上的,真要是遇上天大的難事,皇上也能將它給扭轉了。」張六德急聲:「就是!皇上登基十年,已是福被天下,沒準一開驗,就能驗出個天下祥瑞來!」乾隆搖了搖頭:「朕和你們想的不一樣。朕不是怕驗出多大的災禍,朕只怕驗出災禍後,該如何收場。」田喜在一旁也忍不住插話:「能讓主子爺擔心的事,都不是好事兒。奴才想,今晚上就不用再叫大起了,主子爺下道旨,讓百官們都回去睡回籠覺吧。」張六德暗暗撣了下手,低聲:「沒你事,一邊去。」49.外景 養心殿外 夜心急火燎的訥親掏出打璜金錶,一邊看著時辰,一邊幾乎是小跑著趕來。領著他的值夜太監跑得直喘。值夜大監:「訥中堂,您這麼急,又出什麼大事了?」訥親:「大臣們被叫了大起,都在殿里等著,沒見著皇上,都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犯上急了!」值夜太監:「您留意腳下,這大黑天的!」後頭,又有值夜太監領著孫嘉淦大步流星跑來。50.內景 養心殿寢宮 夜訥親和孫嘉淦匆匆進來。訥親:「皇上,今晚驗鳥的事,都按聖意安排妥當了!」孫嘉淦:「官員也都到齊,只等皇上進殿!」乾隆深深吸了口氣,在屋裡徘徊。乾隆:「今晚上,朕要用金剪刀剪開鳥腹,朕這樣做,其實是在給朕自己開膛。你們說,若是驗出了有好多的省份在造假,那該怎麼辦?」孫嘉淦摘下腰間一串大鑰匙,對著乾隆抬起了手。孫嘉淦:「皇上請看,我已將刑部大獄的牢房騰空二十間,鑰匙全在這兒!」乾隆震驚:「這麼說來,今晚要開的,不是殿門,而是牢門?」孫嘉淦剛要開口,訥親一抬手,搶了話:「皇上!殿門從來都與牢門連在一塊,二門同在,才是不二法門!」乾隆:「牢門滿了,殿門就空了,朕還指望誰來治理國家?」孫嘉淦:「牢門高不過殿門,朝中的好官一旦抬起了頭,都會匯聚在殿門之內,皇上還擔心身邊沒有良臣么?」訥親:「此話在理!」乾隆的手指焦慮地盤扭著,突然鬆開。乾隆:「皇后,看看朕的袞袍,穿平整了不?朕怎麼老覺著今晚這身袍子穿得不順心。」皇后整了整乾隆的袞袍,臉露笑容,寬慰:「平整了,皇上快上殿吧!」51.內景 乾清宮正殿 夜殿內,六十四支碗粗的金龍盤繞大紅燭將殿內照得通明。丹墀旁,擺著一張長長的條案,依次放著十八個省份的牌名。牌名上分別寫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安徽、江西、福建、江蘇、浙江、湖北、湖南、陝西、甘肅、四川、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在各省的牌名下方,擺著上奏糧田豐歉的摺子。丹墀下,紅頂花翎在燈火下閃閃發亮,各式官服在燭光下閃著藍色寶光。匍匐在最前排的是輔政的總理王大臣、軍機大臣;匍匐在後排的是各省督撫和在京四品以上官員。殿里的空氣壓抑而沉悶,百官跪伏在地,都屏住了呼吸。乾隆高坐須彌座上,臉上掛著一派平和的神色。他目光微微低垂,似乎哪兒都沒看,又似乎哪兒都看在眼裡,嗓子眼裡默禱著什麼。突然,乾隆抬起臉。乾隆的聲音很低:「十年前的今天,朕辦了同一件事,那就是朕在乾清宮半夜叫了大起,各位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嗎?」跪伏著的大臣們齊聲回話:「臣等記得!」乾隆:「那年,朕在這兒稱驗黃河之水,無人不知朕稱出了一個天下大旱,可只有一個人知道,朕稱出的不是旱情,而是亂象!這個人是誰?是上蒼!」大臣們怔忡不安,屏聲斂息,猜度著皇上這番開場白的用意。乾隆:「亂象,朕不怕,朕怕的是亂了方寸。一場天下大旱,讓朕看明白了一座天下糧倉。它讓朕知道,大清國若是要亡國,不在內宮,不在軍營,不在藩庫,不在民心,要亡會亡在哪呢?亡在糧倉。朕,正因為看明白了這事兒,才沒有方寸大亂,才有了治理天下糧倉的上策……十年一晃而過,朕以為,朕的糧倉已是固若金湯,所以朕的天下才沒有亂不可治,才有了當今的國泰民安,才有了爾等大臣的錦衣玉食,才有了朕這把龍椅的穩如泰山。」眾臣山呼:「皇上聖明!」乾隆:「各位愛卿也都平身吧。」眾臣山呼萬歲,起身。乾隆掃視了一會兒眾臣,朗聲:「朕今晚將眾愛卿請到乾清宮來,各位想必都已經知道,朕要在這兒辦一件千古未有的奇事!這件事,對爾等來說,或許只是一件小事,可對朕來說,卻是一件大事!因為朕要通過這件事弄明白兩個字:忠奸!」百官再度緊張起來,有心虛的開始手腳顫抖、滿臉滾汗。白文舉硬擠出笑來,低聲問身邊的梁詩正:「梁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梁詩正:「白大人著什麼急,一會兒不就知道了么?」乾隆:「刑部尚書孫嘉淦告訴朕,就在此刻,刑部大獄的獄吏正在清掃牢房,騰出空屋子來,準備押人。朕不希望這麼做。可朕之所以同意騰空牢房,以押新犯,都是被逼出來的!但願刑部的牢房今晚安然無事。」百官中,打顫的大員又多了幾個。乾隆:「孫嘉淦!」孫嘉淦出列:「微臣在!」乾隆:「金殿驗鳥的程式,你來告訴諸位。」孫嘉淦:「嗻!」52.內景 刑部大獄牢房 夜一群獄卒在清空著一間間牢房。獄卒將囚犯從單人牢里拖出,集中押往一間大牢房。囚犯們吵吵嗷嗷。馮三鞭揮鞭,打得囚犯嗷嗷叫喚。一捆捆乾草被搬進新騰出來的牢房。空牢一間又一間。53.內景 一間單人牢房裡 夜裕善脖子上架著一盤裹著皇綾的重枷,聽到外邊的動靜,踉踉蹌蹌地走近鐵柵前,對著過道大聲叫喊起來。一個獄卒走過來:「莫非裕大人這三十六斤的刑枷扛累了,想讓本爺給開開鎖?」裕善:「有你這麼對本王爺說話的么!告訴我,幹嗎要騰出這麼多牢房來?」獄卒:「皇上今晚在乾清宮要辦一件大事,是什麼事沒說,孫大人就吩咐把牢房給騰出二十間來!」裕善:「哈哈,二十間牢房要是塞滿了,皇上的天下不就塌了嗎?」獄卒:「世上不缺坐朝的,就缺坐牢的!一邊蹲著去,要不,本爺的鞭子就響了!」裕善哈哈大笑:「行啊!三鞭一響,大清國就散架了!」54.外景 乾清宮正殿 夜殿里,靜謐得連呼吸聲都難以察覺。乾隆又一次掃視眾臣。丹墀下,黑沉沉一片伏拱著的人背。乾隆:「孫嘉淦說的驗鳥程式,都聽明白了么?」眾大臣齊聲:「聽明白了!」乾隆:「平身吧!」眾臣起身,垂手鵠立。乾隆的聲音在儘力充滿信心:「開始!」訥親出列,威嚴地:「將禁衛軍從十八省密捕的田鳥送到御前長案,按各省牌名放下!」十八個禁衛軍依次走出,手裡托著木盤,每隻盤裡放著一袋裝滿田鳥的明黃色布袋,對照著各省名牌依次將鳥袋放下,退後一步,扶著腰刀,臉色鐵重地在各省的名位後頭站定。眾臣目光震驚。訥親提聲:「請御前總管張公公親驗!」張六德一臉嚴肅地從屏後走出,手裡捧著一把金剪刀。眾臣終於明白皇上今晚上要幹什麼事了,心被揪得更緊。那幾個在股慄的大臣顫抖得更厲害,似乎要癱倒在地。訥親:「請孫大人監驗!」孫嘉淦走到長案前,掃視了一圈各省督撫,沉默片刻。孫嘉淦突然大聲:「浙江開驗!」唐思訓渾身一顫,眼鏡差點落地。訥親取過浙江的奏摺,當眾拆開,念:「浙江今年風調雨順,加之田土膏腴,務農重谷,民可自給!」孫嘉淦大聲:「驗田鳥!」張六德在浙江的牌名前解開布袋,取出兩隻被黃綢扎喉的田鳥,用金剪子剪開鳥腹,將田鳥嗉囊中的食物倒入木盤中,細細挑驗。盤中儘是稻穀。張六德高聲:「浙江田鳥,腹中儘是稻穀!」孫嘉淦重聲:「浙江所報,屬實!」須彌座上,乾隆露出寬慰的笑意。眾官望向唐思訓。屏著呼吸的唐思訓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孫嘉淦大聲:「山東開驗!」山東巡撫薩哈諒眼皮狂跳。訥親取過山東的奏摺,當眾拆開,念:「山東今年秋糧之豐,甲於他邑,民間尚可足食!」孫嘉淦大聲:「驗田鳥!」站在山東布袋前的張六德解開布袋,用金剪子剪出田鳥腹中食物挑驗。盤中儘是草籽。張六德高聲:「山東田鳥,腹中儘是草沙,無糧!」孫嘉淦重聲:「山東所報,作假!」須彌座上,乾隆臉色一變,攥緊了一隻拳頭。眾官紛紛朝薩哈諒望去。乾隆:「山東巡撫薩哈諒,你告訴朕,為何這般造假,要將災年奏報成豐年?」薩哈諒臉上冷汗滾滾,「咚」地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微臣知罪!微臣知罪!」乾隆一擺手:「下一個!」孫嘉淦大聲:「河南開驗!」河南巡撫王士仁未驗先顫。訥親取過河南的奏摺開念:「河南秋收本可豐稔,卻有洪水大至,已熟稼禾,盡付東流,百萬災民,困苦顛連,不堪言狀!」孫嘉淦大聲:「驗田鳥!」張六德剪鳥挑驗。盤中儘是麥粒。張六德高聲:「河南田鳥,腹中儘是麥粒!」孫嘉淦重聲:「河南所報,作假!」百官中突然傳出一聲重響,王士仁肥碩的身子轟然跪倒,以顱崩地,磕得滿臉淌血。乾隆的另一隻拳頭也攥緊了。孫嘉淦:「江蘇開驗!」白文舉強作鎮靜,臉上掛著微笑。訥親取過江蘇的奏摺大聲念:「江蘇今年喜獲豐收,倉廒盈滿,百姓歡暢,更有美田彌望,谷多至不可勝食!」孫嘉淦大聲:「驗田鳥!」乾隆突然抬手:「慢!江蘇巡撫白文舉上前一步!」大殿內的空氣頓時緊張得彷彿要爆炸,百官的目光搜尋著白文舉,只見他身子一顫,臉相古怪地走了出來。白文舉:「微臣白文舉,恭聆……恭聆聖訓!」乾隆:「白文舉,你給朕獻上過一幅《天下糧田圖》,朕看了。圖上所繪,正如你奏摺上所說的那樣,『美田彌望,谷多至不可勝食』。朕對你的操守和官德沒有過絲毫懷疑。這會兒,朕要當著眾臣的面告訴你一件事,朕正準備將你擢升為戶部尚書,接替裕善留下的空缺。」彷彿是一把鹽撒入油鍋,殿中的臣工們「轟」的一聲發出驚嘆,高聲議論起來。張廷玉分別看了眼鐵弓南和梁詩正。三人目光交匯,迅疾閃開。乾隆:「朕知道,一品戶部尚書這把椅子,你們中沒有一個人不在看著,朕將這把椅子留給了白文舉,讓你們都吃驚了。可不管你們怎麼想,朕還是那句話,朕這個主意不會改變——你們都聽著,張六德手中的這把金剪刀將江蘇的田鳥一剪子剪下去,剪出的若是糧食,從明日起,白文舉就可走馬上任,替朕掌管大清國的錢糧要務!朕的話,向來算數,你們都聽清了嗎?」眾臣齊聲:「臣等聽清了!」乾隆:「白文舉!你聽清了嗎?」白文舉強壓顫聲:「微臣……聽清了!」乾隆:「那就好。」孫嘉淦把目光回到長案,大聲:「驗田鳥!」張六德格外細心地解開江蘇的布袋,取出田鳥,操著金剪子,小心翼翼地開剪。殿上的百官都在踮著腳張望。嗉囊剪開,食物倒出。 稀稀落落的草籽和草莖落在盤中!張六德暗嘆一聲,高聲:「江蘇田鳥,腹中儘是雜草,無一粒糧!」殿內炸開了,百官們又「轟」的一聲議論起來。孫嘉淦猛地回臉,目光如刀:「白大人,還用本官報唱嗎?!」白文舉身如篩糠,臉色慘白,「咚」的一聲倒地,當場暈厥過去。55.外景 乾清宮殿外 晨天色大明。初陽照在金黃色的殿瓦上,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一群哨鴿拖著長長的嘯聲掠殿而過。殿內傳來孫嘉淦的聲音:「山東開驗!」「陝西開驗!」「四川開驗!」「安徽開驗!」……天空大雲疾走。銅鏡一般的太陽越升越高,閃著青色的浮光。孫嘉淦的聲音:「十八省開驗完畢!」56.內景 乾清宮正殿 日殿門打開。執刀的禁衛軍分成兩列,將百官分成兩隊,空出了中間一條押囚犯的通道。丹墀下,跪伏著十個造假的各省大員。須彌座上,乾隆目光冰冷,側著身子,挺著腰,一隻握拳的手平放在御案上,坐得像一尊雕塑。孫嘉淦:「啟稟皇上,此次金殿驗鳥,十八省中,驗出六省以歉報豐,四省以豐報歉!」大殿里一片死寂,甚至連呼吸聲都無法聽到。乾隆:「十位大臣,田鳥冤枉你們了么?」十大臣抬起汗淋淋的臉,不作聲。乾隆:「或許,有大臣會問,就憑這幾隻田鳥就能驗出哪個省的豐歉么?劉統勛在給朕獻上這一良策之時,還特意交待:田鳥嗉囊化食,一夜為盡,而田鳥覓食,日飛不足百里,所以,禁衛軍捕的不僅都是當地縣境之內的田鳥,而且捕獲之時當即扎喉至死,嗉囊再無化食之可能。也就是說,這些田鳥斷無可能是他地他時之鳥!況且,禁衛軍從每個省捕獲的田鳥,都有上百隻,都是從每個州縣捕來的。好吧,倘若你們中有誰不服的,還可當殿剪驗!」十大臣打著顫:「服了!」鐵弓南淌著老淚,大喊一聲:「喪盡天良!」一直在幸災樂禍的鄒子旺臉一沉,附聲:「就是!天良喪盡!」過了關的各省大員和京官們齊聲:「皇上,此等罪臣,不可姑息!」乾隆默默地坐著,久無一言。許久,他開了口。乾隆:「朕已經批了十年的摺子。這十年里,最不願寫下的一句話,就是『十惡不赦』。可朕這會兒,面對誆朕、欺朕、害朕的這十位大臣,想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十惡不赦』!」眾臣齊聲:「皇上聖明!」乾隆:「六個省以歉報豐,四個省以豐報歉。也就是說,大清國有一半以上的省份,都在對朝廷說著假話!這些省的督撫大員,都在干著吃災賣荒、貪績婪財的勾當。朕想問問,跪在丹墀之下的這十位大臣,你們對得起大清國嗎?對得起天下黎民嗎?對得起朕嗎?對得起你們身上穿著的這襲二品官袍么?」十位大臣跪地磕頭:「臣知罪了!」乾隆的眼裡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淚光:「『知罪了』這三個字,或許能打動朕的心,可打動不了蒼天之心!當年,朕在這兒稱驗黃河水的時候,就曾經說過,蒼天是誰?先賢說,王者以百姓為天!蒼天就是朕的億兆百姓!『知罪了』這三個字,你們打動不了百姓們!他們的心,早被虛言、謊言、胡言、姑妄之言傷害夠了!他們寧可去相信不會說話的神靈,也不願相信只會說話的官員!……這些年來,你們可知朕是如何為百姓謀造福祉而日夜操勞的嗎?……天稍微晴了一點,朕便擔心大旱來臨;而天稍下幾日雨水,就害怕成為澇災。朕就是這樣年復一年地祈盼和擔心著,不知不覺已是十年過去了……可落到今天,朕在自己的『正大光明』殿上,聽到的,仍是『知罪了』這句人人會說的套話!」大臣中,張廷玉、唐思訓、梁詩正等人淌起了眼淚。鄒子旺瞅瞅鐵弓南,見他臉上有淚,便一聲乾嚎,大聲哭出來,只一會兒,猛覺自己太過,便一下將哭聲咽下。乾隆:「朕雖為天子,可也是個凡人。修行乞德,還遠遠不夠,哪能下一道御旨就能讓上天晴雨驟變?朕沒有這個本事,老天爺也不聽朕的話……」臣工中有人失聲抽泣起來。乾隆眼眶裡的淚水凝聚得更厚了:「朕能做的,只有兩件事。一件就是憑朕的悲憫之心,祈禱上天開恩於黎民,求神靈保佑國家能風調雨順、百姓安康。第二件事就是,真發生了災變,傾朕所能以賑恤天下,救無數黎民於烈火洪湯!」眾臣齊刷刷地跪倒:「臣等願為皇上分擔憂愁,隨皇上赴湯蹈火!」乾隆從張六德手中接過帕子,拭拭眼睛,將黃帕重重地摔去,站了起來。乾隆重聲:「十惡何為首?朕以為,拿民命不當回事,瀆職褻政、求官賣爵、斂財枉法,那就是首惡!『十惡不赦』這四個字,讓朕又想起了另四個字,那就是『十面埋伏』!朕今日若是不除十惡,那麼就是讓朕深陷萬劫不復的埋伏之中。朕還不想這麼葬送自己,更不想葬送朕的大清江山!——孫嘉淦!」孫嘉淦出列:「微臣在!」乾隆近乎咆哮:「取下你腰上的大鑰匙,送十惡下獄!」「嗆啷」一聲響,孫嘉淦已解下腰上碩大的鑰匙串,一把一把地取下,扔在了十個犯官的面前。十個犯官看著面前的大鑰匙,個個面無人色。訥親大聲:「禁衛軍!」禁衛軍吼:「在!」訥親:「將犯臣拖起,送往刑部大獄!」禁衛軍湧上,拖起犯官。孫嘉淦對罪臣厲聲:「把牢門鑰匙拿在手裡,舉起來!」十個罪臣哆哆嗦嗦地將牢門鑰匙高舉在手中,排成一列,被禁衛軍押向殿門。剩下的文武百官屏氣目送,個個心懸氣短。十把舉著的大鑰匙在破門而入的陽光下一晃一晃地閃著刺目亮光,在眾目中向殿門外緩緩移動。突然,隊列中的白文舉站停,口裡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得殿梁也幾乎震動起來。禁衛軍一把將白文舉挾住,往殿外拖。白文舉雙腳浮懸,扯開老嗓子開唱:「亂蒙蒙咫尺人間路不通,喜匆匆逃出樊籠……」鐵弓南與梁詩正冷著臉看著。梁詩正搖頭:「他瘋了!」禁衛軍將白文舉拖走。十大罪臣的隊列走出殿門。站在須彌座前的乾隆,失神地朝下望著。殿門外,排成一道的牢門大鑰匙,像一支射向他的利箭。乾隆目光中含著淚水,痛苦地扭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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