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

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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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很大,似乎是今秋最後一場雨的樣子,老天拚命地傾瀉著一整個夏天積蓄不下的水,打的這城市森林噼啪的響,站台前的工地停了工,工人們是喜歡這場雨的,終於可以早早的回工棚里睡覺,沒有悶熱,沒有呵斥,他們是喜歡這場雨的。脫了安全帽,敞著衣襟站在雨里,腳下的沙土被這天變得泥濘,他們不在乎,淋得濕透了,用粗糙的、褐色的手掌抹一把臉,哈哈的笑著,操著各自的方言大聲問候著。

離站台不遠的地方有個工人,把卷好的紙煙叼在嘴裡,低著頭弓著腰,費勁的劃著手裡的火柴。雨水順著他油膩的頭髮滑過他的鼻翼,滴到嘴裡的煙捲上,他換了個方向,右手將嘴裡的寶貝護住,食指和拇指夾著火柴盒,左手的火柴兩根並成一根的在砂紙上磨著。

雨實在是太打了,他費儘力氣卻依然無法劃著。火柴已經濕透了,每一根都像是出浴的娘子,在砂紙上溫柔的折著腰。

他抬頭看到了站台,三四步跑了過來,衣服離得近了能聞到他身上酸臭的味道,衣服上滴答、滴答地趟著灰色的水,這麼大的雨,也沒把藏藍色的牛仔衣衝出本來的樣子。

他走到我面前,不好意思的說:「娃娃,借個火火。」說話的時候謙卑的像個奴隸,低彎著腰,不敢看我。

我掏出打火機替他點著煙。他吸了一大口,額頭上的皺紋伸了個懶腰。

「陝北來的?」我問他。他點頭,黑色的皮膚上有絲潮紅。襯著膚色看得有些紫了。

「我在陝北工作的時候抽過這種紙煙。」

「娃娃你也去過陝北?」他打量著我,語氣多少有些激動,眼睛裡全是想家的顏色。感嘆道:「不容易啊,不容易啊,現在的年輕人都是從山旮旯往外面的世界跑,哪有人往山溝溝里鑽的,哪裡有什麼好活計?黃沙黃土的。」我笑了笑,也討了根捲煙,他有些不捨得從被雨淋濕透的牛仔衣內側,掏了一根,在右手背上輕輕的磕了兩下,又在鼻子下深吸了一口,才遞到我面前。我接過,含著尖尖的那頭,煙捲的很瓷實,一兩根煙絲碰到我的舌頭,有些酸。我點燃吸了一口,煙很大,這麼大的雨里都能騰出一朵雲,味道跟以前一樣,苦澀辛辣,這味道我曽以為這輩子都嘗不到了。

「陝北......那是我去過,最寧靜,最淳樸的地方,那的人也是我見過最溫暖善良的。」工人不說話,他想點頭,可能是不好意思,就一個勁嘿嘿笑著,笑聲里有些驕傲和自豪。

我從隨身的筆記本上扯下一張紙,問他討了點煙絲。他扯開衣服從布兜里,抓了把給我。煙絲很潮,萎靡的縮在一起,帶著點工人的汗味。

「多拿些,在城裡頭可買不到這些的。」

我道了謝,他揮揮手走了。

我低頭聞了聞這煙絲,和郝叔的一模一樣。

這天我在擠滿了人的站台里,聽塑料的棚頂被雨水啪嗒吧嗒的拍著,看周圍的人來了走走了來,無止無盡。

城市的人怎麼這樣多,我想要飛啊,飛回無垠的山川,廣闊的高坡,聽山歌嘹亮夜風呼嘯,在滿是晨星的天幕下醒來,和郝叔吃碗剁蕎面,坐著那輛破舊掉漆的東風車馳騁在山樑上啊。

多想回去啊…

二、

那是多少年以前呢,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天風和雪特別的大,黃土高坡的山坳坳里呼呼的刮著穿堂風,照井的穿了一件黑色的襖子,帶著厚厚的狗皮帽子縮在鐵皮宿舍門口張著嘴看著我們,他身邊的吊車轟隆隆的抬著吊臂,項目經理指揮著手下卸車、檢查。吊車的司機是個新手,擺動時沒做好,貨物狠狠的撞在東風大卡車上。郝叔拍著腿大罵:「你個狗娘養的,作甚呢,作甚呢!」他嗓門很大,一嗓子出去,滿山谷都是他的聲音:作甚呢,甚呢?!

說著郝叔爬上車斗,也不在乎車裡的積雪,跪在欄板旁心疼的看了起來,細細的擦著吊車留下的擦痕,三四下後他猛地脫下手套扔在一旁,抓了把雪敷在車身上,細細的說著話,輕輕柔柔的,我離得遠聽得不太真切,可能是安慰的話吧。

他老是這樣,心疼他的車比他自己多,我不去理他,省的他萬一找我要修車錢。我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催促工人抓緊卸車。陝北山溝溝里是真的冷,這白天都已經零下20多度,入了夜,就更加恐怖。照井的鐵皮房子里有他燒的爐子,不過味太大,他的狗跟他擠在這裡過了一冬,沒開過窗。郝叔倒是不嫌棄,看我不接他話茬,碎碎叨叨的走到屋子裡,拿起爐子上照井的焦饅頭咬了一口。照井的看見,罵了一句:驢日的蛋蛋。郝叔笑著掏了根土煙,扔了過去,從保溫壺裡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饅頭。照井的接著罵,郝叔不理他了,坐在地上嘬著熱水。

第一次見面時他執意讓我跟著他的車上山,我拗不過只能夾著包跨步登上他藍色的有些掉漆的東風卡車。車裡很乾凈,卧鋪上整齊的疊著一套被褥,被子上綉了一朵輕巧的騰飛的雛鷹。座位上墊著厚厚的毯子,做上去就像坐進了棉花里一樣舒服。車廂里不像是別的貨車有著常年不清洗的霉臭味,反而有著淡淡的香。

我坐在裡面深深吸了口氣,香味讓我迷醉,在聞慣了司機的腳臭和汗味的時候突然出現這樣乾淨、溫暖的車,讓我趨之若鶩,欣喜若狂。鉤子上掛著的褡褳里裝著幾塊鍋盔,幾根火腿,速食麵,還有一小瓶他自己做的辣子醬。

郝叔是個愛車如命的人,他本人邋遢,不愛衛生,卻把車收拾的亮堂,他說這是他的活計,要認真對待。不認真,婆姨是要罵的,講不過還要打的。

陝北民風彪悍,女人比男人凶的多,郝叔怕老婆,卻對她很好,每次出完車回去路過縣城都去買點零食果脯帶回去,他老婆是米脂的,他自豪了一輩子。

我喜歡這輛車,也喜歡開車的郝叔,所以這次的運輸我也承包給了他,卻不想這麼麻煩。

太陽快要下山了,第一個油井才算是剛剛卸完,我回頭看到郝叔正蹲在油井角落裡抽著煙,油井是不讓抽煙的,發現了罰款,他背著手抽,看見我過來,偷偷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遞到我面前。操著蹩腳的普通話對我說:「城裡來的娃子,抽一支,抽一支。」我接過煙蹲在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把煙藏在手裡抽,離我們十幾步的地方就是石油探井,不過誰在乎?

我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夕陽,聽著呼呼的風聲,嘆了口氣:「還有兩個油井沒去,看這天再有四五十分鐘怕是就徹底黑了,郝叔,今晚恐怕要在車裡過了。」他的煙滅了,隨便在地上拿起一片樹葉從懷裡掏出一把煙絲,仔細的卷著,這些煙絲被捂在懷裡時間長了,有著潮濕的味,可是郝叔卻生怕掉出來一點。小心翼翼的裝著,用他粗壯的食指拇指輕輕地捏著,把它們歸攏在葉子中間,末了伸出舌頭舔了舔費力的把它們攏在一起,管我要來煙頭對著了吧嗒吧嗒的吸了一口。

他是不抽買的煙的,他說這些煙廠良心都壞了,煙絲填的那麼虛,沒幾口就見底了,不如家裡的捲煙,累了乏了來一口,全身的經骨就像被米脂的婆姨吹了口氣一樣又酥又軟好不快活。我看著他嘴裡冒出的陣陣黑煙不能苟同。不過他卻會給我發買來的煙,軟延安。

「這一趟俺是跑虧了「他嘆了口氣道:「這十幾公里的山路又窄又陡,把昨天婆姨燒的羊肉都要顛出來了,車子一上一下的老是有響聲怕是軸承有問題了,這一趟下山無論無何要去修修了。」葉子的煙很大嗆得他磕了一嗓子,煙霧從他眼角的溝壑流轉而上,在頭頂裊裊飄去。他醒了下鼻子,手指往身后土牆上一抹。接著說道:「三個油井一晌午過去才送到一個,剩下兩個在溝溝里天黑了是無論如何不能去的,大半夜驚著山神老爺,你和俺就要連人帶車翻到溝溝里喂狼了。只能明兒天亮了再出發。」

陝北的司機都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怕山神爺,若無必要半夜一般都不會趕路進山,如果入夜還沒出山就無論無何不能再跑了,他們說機器疙瘩的聲音太大會擾了高原的聖靈。所以只要一入夜我們就會在山道上停下,睡在車裡等夜過去。

我不說話,我知道他的意思這輛貨車是他全部的經濟來源,這一趟來回估計明天怕是都不一定能回去,這一耽擱,這幾天搬家的活他肯定趕不上了。幾百塊的運費加完油、修完車能剩下多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是虧的。

「娃娃,你就不能給老闆說說,這一趟不易啊,這麼大的雪,路長不說還不好走,這一路你也在,那幾個大彎彎,彎轉時連俺都驚出一身水水,車又要去修理,現在還要在山裡待一晚,那點運費實在是太少了。俺也是拖家帶口的,多少給俺漲點吧。俺不多要,就按照陝北的規矩給俺付個排班費就好,可能行?」

「郝叔,」我掐滅了煙不好意思的看著他道:「咱倆接觸也不是第一回了,雖然這個項目看是我在負責,可是你比我清楚,如果我能說得上話,拿的住事,我就不用冒險進山了,早坐在辦公室里抽煙玩電腦了。這個忙…有心無力啊。」

「哎…」他緊了緊身上洗的發白的襖子長長地嘆了口氣,手裡的煙捲被扔到地上用力的攆了幾下。

太陽徹底下山了,黃土高坡的風帶著雪和冷撲在我身上。又被風吹開,吹到郝叔肩上,壓得他稍稍彎了下腰。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心疼他們的,老闆坐在辦公室是體會不了項目的難度的,一冬天四百多井點,全部要把新設備換上,這時間緊任務大,按道理這麼大的雪,路上上冰,太危險了,不能跑的。可有什麼辦法,都說陝北錢好掙,卻不知道這裡都是拿命換的錢。我借著小解走到一邊。提上褲子,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臉看著高處的山頭,心情突然低落下來,下一個油井就在前面不遠的山裡,我可以看到照井人的房子里正飄著炊煙,煤油燈的光從鐵皮宿舍里飛出來,我好像還聽到了他炒洋芋的聲音,洋芋絲跟蔥花翻滾撞著,啪啪的。望山跑死馬,我知道等我過去的時候,夜就深了,漆黑,寂靜會緊緊地攢住我,迎接我的只有呼嘯而起的夜風和隱隱的狼嘯,而我只有一車的貨物和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司機...

我想家了。

那裡應該華燈初上吧,人造光源把整個城市照的如白晝吧,街角的火鍋店這時候一定爆滿吧,公交車站、地鐵站每天重複的擁擠著人,會有人在裡面咒罵著,抱怨著吧:「真想去個人少的地方。」

「真想去個人少的地方啊,擁抱自然,自由自在,不再重複單一的過日子。」

呵呵…我當時怎麼會有這個想法呢,怎麼會厭惡城市呢,怎麼會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呢?

我在這個不知名的山頭上吹著風。想念著擁擠喧鬧的街道,想念著家裡的姑娘,這個時候她應該捧著書從教室走向宿舍吧,一路上聽著腳踩碎枯葉的聲音,咔嚓、咔嚓的。起風的話葉子會圍著她轉著圈,會帶起她的發,她像朵花一樣的綻放,枯黃的葉子是她的花瓣,潔白的大衣是她的花蕊,而她如仙子一樣,享受著這得天獨厚的美。

她會不會也想起我呢,一個漂泊在外、無依無靠的愛慕著她的人呢?我得不到答案,在這坳坳里外界的一切都會被無情地抹去,你只有自己還有數不清的自由。

原來自由到極致就是更深刻的孤獨。

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半年多了,除了思想,剩下的一切被大山牢牢地壓在身下。什麼物流運作原理、管理,馬克思,列寧,都被這睡了五千年的黃土高坡一翻身徹底埋沒。手機派不上什麼用處,運氣好的時候你能聽見它嗡嗡的響上兩下,戛然而止。

郝叔常玩笑的跟我說:「要是一個方向沒打好,車翻進山谷,恐怕要到下一波來給井隊送補給的車隊才能發現我們,而這中間的時間足夠俺倆被狼吃的骨頭都不剩了。」

「那為什麼你還進山呢?」

「誰叫俺買了輛只能進山的卡車。」他抽著煙笑道。

這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車時,他跟我說的話。那時候我暴躁,抑鬱症,被發配到這裡,天不管地不顧的,一心想逃,卻畫地為牢。

為什麼我要進山呢?

嘿,誰叫你坐上了一輛只會進山的卡車。

三、

司機師傅姓郝,名字實在記不住了,不是因為我記性差而是因為他名字實在是太多了,村裡同僚有一個稱呼叫他,他婆姨有一個名字叫他,他女子有一個名字叫他,運輸合同上他又是另一個名字,所以我只叫他郝叔。

他是個地道的陝北漢子,皮膚黝黑,黑的亮了起來,就像是打了鞋油的勞保鞋,厚實,粗糙。山裡的大風刮在他臉上一點事都沒有,不像我,夜裡下車就被吹紅了臉。他臉盤子很大,五官四散在周圍,猛的看過去就像是沒捏褶的包子,他眼睛也很大,不過他總是眯著眼睛看別人,細小的縫裡閃著光,一閃一閃的和狼一樣。我曾這麼跟他說過:「郝叔,你不像是開車的,而像是山裡流竄奔跑自由自在的狼。」他笑笑用黑色的厚實的手拍著我的肩,笑而不語。

他不太愛抽煙,只會在心煩的時候吧嗒吧嗒的抽。但是他喜歡發煙給我抽。他常對我說:「年輕人在外,又是從沒吃過苦的娃兒,來陝北這裡太辛苦,賺點錢,不容易。省著點省著點,想抽煙就找郝叔要,省下來錢回到城裡,取個漂亮的婆姨,生個大胖小子,郝叔去吃你的喜酒。」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能從他眼睛裡看到光,是那種慈祥的的光。他年過半百膝下卻只有一個女兒,他想要個兒子,迫切的想。

聽一起跑車的當地人給我說,郝叔以前是有個兒子的,可是因為意外夭折了,我問是什麼意外,當地人諱莫如深,一點都不肯告訴我,不過他們和我說,那兒子若還活著跟我差不多一邊大呢。

他是把我當兒子了吧,要不然為什麼給我買煙,替我操心我的婚娶,為什麼會在行車時在我身上輕輕蓋上綉著雛鷹的被子自己卻圈著他破舊的棉襖瑟瑟發抖,為什麼明知道待遇不公也願意和我一起跑車?

這些是等我回到城市之後才慢慢明白,想通那天,便不再敢去想他的臉。怕那張大的黑的臉盤留在心裡,我在他皺紋里絆了一跤,摔得生疼。

我在陝北前後待了快一年,這一年裡有大半是和郝叔在一起。郝叔對我很好,不工作時帶我去吃羊肉面,去吃燴菜,剁蕎面。每次都讓他錢包癟了好多,可是他總是帶我去,推都推不掉。我坐在他吱嘎作響的嘉陵摩托車後面,想著這次一定要我掏錢,可是每次都爭不過他。後來我就索性不去了,他就端著家裡的土黃色的砂鍋站在我酒店門口鐺鐺的敲著門,用他的嗓門喊著:「娃兒。吃飯哩,吃完飯再睡覺覺,胃裡有食身子不寒!」鍋里是黃黃的土豆還有細細切碎的羊肉,土豆燉的好極了入口即化,羊肉也是軟糯醇美,還加了枸杞和大棗。他蹲在我床邊,看著我吃的吸溜吸溜的,開心的笑。眼睛裡閃著細細的光。

這半年裡,我幾乎是天天和郝叔呆在一起,或者去工作或者他帶我去玩。漸漸地我竟然覺得這個陝北邊陲小縣城是這樣可愛讓人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也慢慢地不再憂鬱,似乎真的自由、自在了。

有時候我也去他家。那是三個窯洞並在一起的一片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棗樹,沒有果子,光禿禿的搖著枝椏歡迎我。

三間窯洞,他和郝嬸睡一個,他女兒回娘家時睡一個,還有一個,我聽郝嬸說是給他們兒子留的房子。前兩年聽說郝叔還老吆喝著要生一個男娃,這兩年年歲也大了就不再提了。

我推開那間房門,陽光透過紙窗戶把屋子裡照的亮堂,屋子不大,靠里有一張大大炕,比郝叔屋子裡的大,牆上放著紅色的被褥綉著鴛鴦。

這竟然還是婚房…

「若不是老郝那老不死的執意帶幺兒去山溝溝打鳥,幺兒的娃可能都會割羊草了…」

郝嬸抹了抹眼淚嘆了口氣退了出去,我站在屋子裡,棗樹的影子映在我面前。

郝叔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沒兒子呢,誰知道呢?

也許以後也不會有了吧…

這麼好的棗樹怎麼不結果呢,誰知道呢?

也許以後也不會結了吧…

那晚我躺在紅色的被子里睡的特別沉。睡夢裡,郝叔帶著一個臉蛋紅彤彤的小孩上山、過梁、吃剁蕎面、吃土豆燉肉。夢裡的郝叔眼睛裡閃著光,照亮我的夢。

四、

郝叔對我說的最多的就是不容易這三個字。裝車時說貨裝的太多超載,想躲開交警不容易,可他開著車在城裡繞了幾個圈愣是一個交警都沒遇上;上山時說這坡太陡,下過雪後泥濘打滑爬上去不容易,卻能變換檔位慢慢的蹭了上去;進山後車裡的食物吃完,他說想要吃上飯不容易,卻愣是被他在山脊背上打了雞烤了給我吃。他總說不容易,卻從沒見過什麼真的能難住他。我問他在深山裡這些技巧是怎麼學會的。他說:「被逼到勁兒上,啥子事情人做不到,大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說起那次打鳥雖然過了這麼多時候,我還是能記得,那時候我倆已經很熟了,像是一家人,周邊不熟悉的司機都說郝叔找了個好兒子,大學畢業還長的清秀,一點也不像陝北的漢子那麼粗糙。成天著跟郝叔進山。坐在他的車上聽他哼著陝北的民歌調調,比親兒子還聽話。郝叔笑笑,打罵道:「驢日的蛋蛋,老高你嘴裡花花繩繩怎甚多咧,咱有能攀上城裡兒子的命嗎?」

五、

有次我們送貨進山,一場大雪沒有任何預兆的下了下來,雪太厚了,也下的急,好像就是颳了陣風,半人高的雪就把我倆困住了,山裡沒法報信,身邊只有一輛破舊的東風大卡和半車沒送到的貨物。我問郝叔怎麼辦,他搓著煙絲,眯著眼睛想了一會,拍了拍我的肩道:「沒甚事,沒甚事,這雪來的急,但是今兒晌午太陽還是挺大的,估計下不了多久,我們就好好睡上一覺,等明天雪停了化了,咱在走,不耽誤。」

郝叔停了火,給我身上蓋上被子,披著自己的大衣下車,哼哧哼哧的把車上的篷布仔細蓋好,才回來躺在我的下鋪。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風越來越大,雪也沒有要停的樣子,鵝毛般的雪依然刷刷的往下掉,不像以前的那些夜,能看見星星。

後半夜的時候郝叔醒了,拉開車門下去放了泡尿,回來的時候拿著幾片雪裡拔得樹葉子,費勁的搓著煙絲,劃著火柴吧嗒吧嗒抽著煙。

那煙絲和葉子都受了潮,冒著黑煙,嗆得我直咳,他回頭看了看我拉開車門蹲在車輪邊抽。抽了半隻也嗆了起來,只好回到車廂里躺著。

他睡不著,我也睡不著。我們就那麼躺著,聽著雪聲,風聲,還有狼嚎聲。

很久郝叔突然開口道:「娃兒,俺跟你說件事,你別害怕,可能行?」

「什麼?」我翻了個身懶洋洋的看著他,心想他肯定又要給我講山神索命的故事,之前進山都聽膩了,你能嚇到我?

「娃兒,這雪…這雪下的實在太大了,怕是就算明天天干咯,這雪也要化上個兩三天,車是徹底跑不了咯。」

「那就等雪化了唄。」

「嘿嘿,」郝叔乾笑了下,搖了搖頭:「不容易、不容易啊,車裡就剩一包麵包,兩桶速食麵了,這次出門婆姨沒在家,我疏忽了帶的少,本來說到地方了就能補給了,這下徹底抓瞎咯。」

「什麼!」我猛地坐起來看著他,惶恐、不安充斥在我心裡,我甚至都聽見心臟撲通撲通的跳躍聲。

「那怎麼辦?」

郝叔趴在方向盤上不吭聲,整個車廂里只有我粗粗的喘氣聲。

「驢日的蛋蛋!」突然郝叔狠狠地砸了下方向盤,怒罵道:「大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說著他轉身對著我,眼睛眯成一條縫,鼻孔風箱一樣的響著。「娃兒,你放心,相信你郝叔,郝叔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讓你安全出去,你還年輕呢,連個婆姨都沒有,不能困在大山裡!」郝叔眼睛裡閃著的是雪亮的光,像狼一樣。

我不知道那一個晚上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習慣了郝叔的照顧,開始進山時還惴惴不安,後來跟他走了這麼多趟,已經忘了陝北大山的可怕和殘酷,我想回家了。

好不容易挨過晚上,天亮的時候雪還沒停,積雪已經沒過車輪的一半了,我和郝叔都沒有閑聊的心情,一直挨到晌午這該死的雪總算停了。積雪鋪了厚厚一層,放眼看去,整個黃土高坡一片白色,分不清那裡是山哪裡是天。

我和郝叔都沒覺得高興,我們都知道大雪封山了。

就那樣,我坐著,他趴著我們熬了兩天,兩天里,我們都下車去看過,積雪一點融化的痕迹都沒有,前進後退的道路一片雪白,陝北的山路不是水泥的,是大車一趟趟壓出來的土路,只有一車多一點寬,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土坡,雪蓋住了一切,如果繼續開,下一秒誰都不知道是碾過雪還是地。

我倆很絕望,他默不出聲的抽著煙,我發著呆,我想家了,想念家裡筆直的柏油馬路,想念隨處可見的人群,甚至我好懷念警察叔叔。他們在是多好啊,我只需要一個電話,就會有人來救我。不像現在只能困在山裡自怨自艾。

食物在第四天的時候就吃得差不多了,還剩半塊鍋盔。那種硬的跟石頭一樣的吃食一直是我討厭的東西,可是如今我是多麼愛它啊一點都不捨得吃,餓的不行了,掰出一塊,泡在雪化的冰水裡當粥喝。我吃饃饃,他嘬饃花。

第五天的時候雪終於化了,山路卻滑的不像樣子。車出不去,外面就算髮現異常,人也進不來,走是走不出去的,這裡太深了,兩條腿灌汽油都走不出去的,吃的東西徹底吃完了,就連褡褳里的辣醬我們都沒放過,我絕望了。

那天我抓了把車頂上的積雪含在嘴裡,聽胃裡咕嚕咕嚕的聲音。

晚上的時候,我閉著眼睛養神,郝叔忍不住了,看了看我,推開門下了車,走到車後面。他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問,只是閉上眼假裝沒看到。心卻越來越涼,比嘴裡的雪還涼。

他是知道路的老司機,我是什麼都不懂的脆弱書生,他帶著我未必能活,我明白的。

最薄不過人情,最涼卻是人心。

哪裡的人都是一樣的。這半年郝叔對我的好一一划過我的眼前,蟄的心疼。

「郝叔說一定會帶我出去的…」突然我就哭了出來,在陝北的漆黑的夜裡都沒流出的淚突然就打了下來,滴在白色的被子上印了一片。

那一晚郝叔沒回來,我也沒睡後來竟然慢慢想通了,他是司機,只有他活下來我才能活,如果他死了,我也就只剩在山裡喂狼的結局了。

所以他理應活下來的。

第二天天剛擦亮的時候他拉開車門回來了,懷裡鼓鼓的。他拍了拍我。扯開自己的破棉襖給我看——那裡窩著兩隻山雞。

「怎麼搞的?」我驚喜的問道,唾液瘋狂的分泌著,順著我的嘴角竟然滴了下來。

「出息。」郝叔拍著身上的雪,不停地咳著,喘了好一會才對我道:「叔不是說過會帶你出去的嗎,還能騙你不成?大雪下了這麼多天,這些畜生也幾天沒食了,等雪化了肯定要出來找吃的,不過這麼冷早凍傻了,我一棍子一個敲了兩個。一會烤給你吃。」

我激動地點著頭,一下一下的。郝叔笑我怎麼跟這些畜生一樣?

後來,我們撿了點樹枝放了汽油點著,美美的吃了一頓。

那味道真是好啊,好到我竟然忘了去想一想,在這寒冷的冬天,餓狼環繞的深山裡,這半百的大叔是怎麼樣過了這一夜。他不怕驚了山神了嗎?

六、

郝叔給我說他從沒出過陝西省。我問過他為什麼沒想到出去闖闖,憑著他這一手陝北山路車神的技術在大城市怎麼也能混套房子啊。他吸了口煙道:「以前也想出去,聽村裡的人回來說著上海、北京、深圳,心動過,可是出去了幹什麼,大字不識一籮筐,連個普通話都不會說能幹什麼,哪有人肯用,還不自己把自己餓死了。」

「怕什麼,大活人還能讓尿憋死,總能找到路的。」我學著他的語氣玩笑道。他苦笑了下搖了搖頭:「俺七、八歲就在這些個山坳坳上放羊,那時候村裡還有生產隊,羊是大隊的財產,那時候俺以為放羊就是俺一輩子要乾的事,就每天割羊草、餵羊、放羊。天沒亮起床,日頭落山了睡覺,時間長了就習慣這種生活了,覺得也挺好,至少也是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還挺沾沾自喜。再後來有人喊俺去鎮上的學校讀書,俺爹媽也讓俺去學習學習,他們想讓俺走出這山坳坳,可那時候哪懂爹媽的心思啊,只是覺得每天被困在教室里,連下課都不能出去玩,俺覺得不舒服,俺還是喜歡在大山裡跑著的感覺。看著綿延的山峰覺得自由,也就不去上學了依然放俺的羊,再後來突然改革開放了,生產大隊解散了,沒羊讓俺放了,俺算是徹底閑下來了,那時候俺已經成親了,婆姨懷著娃,俺要養家不能沒了飯碗,那個時候俺急啊,但是啥都不會,字都認不得,家裡一大二小都長著嘴等著吃喝呢。大活人不能讓尿憋死不是?俺就跟村裡的文化人學著開拖拉機,也許這輩子註定我就是個開車的命吧,我覺得這玩意特別容易,特別簡單,後來就借錢買了輛拖拉機,四處拉活,每年秋收的時候帶著婆娘和孩子們穿梭在各個村子裡,那時候人特別好,干一天活能給我們一家一口燉肉呢。可沒幾年大家都富了,拖拉機多了活就少了,俺就跑出租,跑黑車,後來就跑上了貨車。可俺從不拉出省的活,俺怕,俺真的出了省見了外面的世界就收不回來心,玩物喪志。以前的錯誤不能再犯一次,俺就老老實實地窩在這兒吧,老老實實的窩在「小教室吧」。」

說這些話的時候,是我要離開陝北的時候,我請郝叔吃飯,在縣城邊的小飯店,點了一桌子菜,我不能喝酒,就和郝叔喝著白開水,郝叔也不怎麼抽捲煙了,一抽就咳,村裡的大夫說是凍壞了氣管。不過他還偷偷背著郝嬸抽,越抽越咳,我心疼,給他買了條中華。

他啥都沒說,只是看了看我,然後揣在懷裡了,我給他點了根煙,他仔細的抽著,仔細的咳著,可是不放手,抽到煙屁股都嗤嗤的著了也不捨得丟。

那天我很高興,拉著他說了很多很多,我勸他一定要離開陝北,到更廣的地方走一走,我給他說地鐵,說飛機,說網路,說著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故事。

他只是聽著,笑著,眯著眼睛看我。眼裡閃著光。

那天我們吃到很晚,走出飯店,他執意不讓我打車,讓我省著點。我問他怎麼回去,他笑著拉開自己東風貨車的門,學著電視里的樣子坐了個請的動作。

我問他:「縣城裡禁行,你開不進去吧?」

他笑著把我推上車,砰的關上門,坐下打火掛檔一氣呵成,一腳油門踩下去,東風貨車獵豹一樣沖了出去,衝上縣裡的水泥路。

「大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哈哈!!」

這一路,郝叔不再躲著交警,而是橫衝直撞的往我的酒店駛去,我抓著安全帶看著他眯著的眼睛,耳邊全是警笛轟鳴聲。

終於車到了,他減速,慢慢停下,我跟他道別。

「明年娃兒還來嗎?」他問。

「不來了吧,我還是更適應城裡的生活。」

「是吧…

甚好,甚好,男娃娃嘛,應該志向遠大點,不要窩在旮旯里,溝溝里,打轉轉嘛!」

我笑著關上門,站在馬路牙子上踮著腳看著他,他揮了揮手,一腳油門,車輪帶起一蓬沙,把後面追來的警察和我迷了起來。

「真想有個兒子啊…」他的聲音輕輕地飄了起來,和這沙一樣。

我一愣,眼淚就從眼角流了下來。

還真的迷住眼睛了…

第二天郝嬸來火車站送我郝叔沒來,郝嬸說車被扣了他去交警隊交罰款,學習去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上車前給郝嬸偷偷塞了500元錢。車開的時候,我在車上,郝嬸在車下,她流著淚,哽著說:「娃兒,你回去了想吃羊肉、大棗了就來個信,管夠。」我點頭。

「娃兒,回去了少抽煙…別和你叔一樣老了生病。」我再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呼啦呼啦的轉。

「娃兒,你叔說讓你別哭…孩子長大了總是要飛到更遠的,更高的地方的

娃兒,你叔說常回來看看,幺兒的那間房給你留著…」

我低下頭,不敢去看郝嬸的眼睛,淚一滴一滴的掉。

火車轟隆轟隆的啟動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我還會回來嗎,回來這村子、這山坳坳?

還會嗎?

七、

剛回到城市的時候,郝叔和郝嬸還會用村裡的公話給我打電話,囑咐我天涼加衣,別熬夜,注意休息之類。我們也會聊聊山裡的一些好玩的事。郝叔還和以前一樣,嗓門大得驚人,哈哈笑的時候我的耳邊嗡嗡作響。

他說他現在徹底不能抽煙了,一抽咳得腰都直不起來,他也不跑車了,分扣沒了,找了個中介把車賣了,每天都在村頭坐坐,挺好,舒坦。

我說那郝叔郝嬸你們來玩吧,郝叔遲疑了好久,難得的小聲的哼唧了句:「有機會就去,娃娃你結婚了就去。」

可是卻沒有來過一次,我知道這路費他們捨不得。

又過了幾年,我搬了家在遠離陝北的南方生活,和他們慢慢斷了聯繫。

我終於還是回到了城市生活,每天重複著我討厭的日子,有時候受了委屈,我也會想想在陝北的時候,想想陝北黃面饃饃,想想剁蕎面,想想連綿的山坡,想想郝叔家的那顆永遠不結果的棗樹。心裡就能慢慢安定了下來。

後來我結了婚,婚禮那天,親朋好友來了很多,我穿梭在賓客里,一面堆著笑四處招呼著。

接待的哥們說有人來看你,送了份賀禮,看塊頭挺大,別是塊金子,送禮的人連名字都沒留就走了,問我要不要去看看。那時候忙的天昏地暗的,根本沒顧上。只是把那份禮物區分了出來就忙別的去了。

晚上的時候,我和妻子整理白天的禮金,我才想起來拆開那份用紅布包的嚴嚴實實的禮物。

那不是金條,是一條中華煙,放的有些久了,防潮的膜都脫落了,煙盒上還有一個小信封裡面有五百塊錢,信封的背面,被人歪七扭八的畫了一個符號,我認了好久才發現,那個符號,是東風車的車標。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郝叔是如何從遙遠的陝北知道我結婚的消息,又是如何找到我的,我們中間隔了這麼多年,隔了大半個中國。

我更不敢去想,那個一輩子發誓不出省的老頭子拿著車票站在省城火車站迷茫的,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會被人嘲笑嗎?他會不好意思的漲紅他的黝黑的臉嗎?

他怎麼能出省?省外還有山嗎?!

怎麼不見見我呢?我還想問問他郝嬸,還想聞聞他身上的羊肉黃土的味道,我還想問問他:

門口的棗樹結果了嗎?又紅又大的陝北大棗....

右手的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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