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解海子《我飛遍草原的天空》

來自專欄柳一彥的詩歌專場

感謝專欄邀請，厚顏以舊稿油之。

董仲舒說：「詩無達估」，白樂天說：「興發於此，義歸於彼」，劉辰翁說：「觀詩各有所得，或與此語本無交涉。」翻譯成現代話就是：一首詩歌當完成之後，可能會偏離作者的思想軌道。會產生不同甚至相互衝突的含義。對於讀者而言，它會有很多種解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簡言之，同一首詩，不同的人看會有不同的體會。哪怕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環境不同時間來看，也會有不同的感覺。這就是詩的魅力所在。

當然，也可以解釋成為，這是我為自己可能發生的錯誤解讀而搶來的理由，拉大皮做虎旗一直是我們的光榮傳統。但是，我仍然不以為恥地辯解說，這只是我自己對海子這首詩的打開方式。

我飛遍草原的天空

草原上的天空不可阻擋

互相擊碎的刀劍飛回家鄉

這一段個人感覺是說尋找或者尋覓，寬闊的世界，自由的空間，寧靜的桃花源。這種尋找在很多古詩中也常見，崔顥詩云「日暮鄉關何處是」、李白詩「何處是歸程」、東坡詞雲「此心安處是吾鄉。」現代詩里也有不少這樣的幽思，比如蕭青「故鄉在流浪的行囊里，橫卧成一捧乾裂的黑土」、洛夫「無非是傷痕中的青一塊紫一塊，酒，是載我回家唯一的路」，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擋，這是寫實，描寫草原天空的廣闊無垠。互相擊碎的刀劍飛回家鄉，我個人理解為懷古。草原的歷史就是不停地掠奪和戰爭，而如今只留在一頁一頁的文字里，所以說「互相擊碎」，當然也可以引伸為海子的厭世之情，人世間的紛爭在這裡得到凈化。但是這種想法在本詩中似乎無法得到詮釋，因為還有下面的那幾句。

佩在姐妹的脖子上

讓乳房裸露，子夜的金銀順河流淌

月亮啊，月亮

把新娘的屍體抬到草原上。

前兩句我傾向於通過戰爭而獲得的財富，正如上段文字所說，游牧民族的歷史就是掠奪與戰爭，是財富與生命。儘管是出於生存的需要，但也是對人性和人文的踐踏。而且那些血與火的年代裡，把野獸的牙、敵人的珠寶或親人的骨節做成項蓮的行為並不稀缺。但是當系在女人身上，那麼就只剩下的榮耀。關於殺人，關於搶奪，關於眼淚。乳房祼露，我個人理解並不是指女性的美好，而是指把掠奪過來的女人當成奴隸，而這個河讓我想起了陳陶的「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而月亮我傾向於故鄉或者幽思，因為這種表現手法古以有之，比如杜公的「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所以後面有「新娘的屍體」一說，當然事實上並不一定對。但我還是傾向於對戰爭對慾望的質疑和痛恨，因為在作者眼裡，戰爭和慾望毀掉了太多的美好。

一隻野花的杯子里，鬼魂千萬

「我死在野花杯中，我也是一條命啊」

這一句我個人的理解是，無數死去的人埋在草原之下，千百年來以另一種方式供養著無數的野花或野草，所以，這句詩的正確解釋是，每一朵野花下的泥土裡都有數不盡的美好生命。比如張藉「可憐萬里關山道,年年戰骨多秋草」比如「所有的母親都憎恨戰爭」（賀拉斯），比如杜公《兵車行》「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說的全是對慾望的憎恨！現代詩中也有，比如昌耀《記憶中的荒原》里「夕陽里覆滿五色翎毛，是一座座惜春的花冢。」

不可饒恕草原上的鬼魂。

不可饒恕殺人的刀槍

不可饒恕埋人的石頭

更不可饒恕，天空

如果前面所認為的「對戰爭、對人性、對貪婪」的質疑成立的話，那麼這一段就比較好理解了。作者不饒恕這些殺戮、這些紛爭，這些慾望，更對所謂「天空」所代表的「真理」與「道德」和「正義」表示了不屑和憎惡。所以，在他的眼裡，這是一個不可饒恕的世界。魯迅先生不是說過么「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我從大海來到落日的正中央

飛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塊落腳之地

今日有糧食卻沒有飢餓

今天的糧食飛遍了天空

找不到一隻飢餓的腹部

糧食在這裡是一種意象，代表著物質文明。作者從古代的幽思中回到現實，落日正中央豈不可以解釋為「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但是，哪怕是高度文明的社會，哪怕是道德和法律為主的文明時代，可以對於作者來說，世間仍然充滿著權利、金錢、情感的你爭我奪，仍然「飛遍天空找不到一塊落腳之地」，物質如此豐富，「沒有飢餓」每個人都在物質的慾望中醉生夢死，所以說「找不到一隻飢餓的腹部」，反正過的潛台詞可以理解成為「飽暖思淫慾」，如果說古代人們戰爭是為了生存，那麼現代文明的戰爭卻是為了慾望。所以，在作者看來，這種行為更加可恥。也因此有了下面那一段。

飢餓用糧食餵養

更加飢餓，奄奄一息

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擋

在物質得以滿足的前提下，慾望便永遠止境，所以才會「更加飢餓」以至於「奄奄一息」，作者來看，這種扼制扼制的物慾橫流的終點就是毀滅，或者是世界的毀滅，或者是自我的毀滅。而所謂的天空（道德，法律，規則，正義）根本不可阻擋。在赤祼祼的人性面前，一切都將破碎。

今天有家的，必須回家

今天有書的，必須讀書

今天有刀的，必須殺人

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擋

這一段結尾很是奧妙苦澀，有家的應當是孩子或者美好的人，有書的應當是掙扎在物質生活中的我們，而有刀的，自然是金字塔最上面的那些人。這個世界美好無處生存，如果你喜歡美好，那麼請藏起來。如果你選擇面對世界，那麼就去為了麵包和權杖而奮鬥。如果你已經擁有皇冠或力量，那麼「必須殺人」，否則就會被別人「殺掉」，所以稱之為「必須」。

全詩在我看來，憤世嫉俗，悲觀入骨。作者一邊吶喊，可是到最後連吶喊的力氣都消失殆盡了。只剩下無盡的絕望。面對空曠的草原，頹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