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志·第十九章·如此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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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取經隊伍的消息傳來時,奎木狼正在給夫人洗腳。
水是用前一日存下的凈雪化的,柴是頂好的松木,小火燒了足足兩個時辰。
花瓣是去年春天曬的,放在木盆里煞是好看。但怎麼也美不過那一雙晶瑩的玉足。
當然,小妖說的是,發現了幾個和尚。
這些小妖並不知來者是誰,也不知什麼是取經,更不知取經這件事的意義和影響。他們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盤上的一粒灰,一顆塵。
而他當然也不是奎木狼,他是黃袍怪。
碗子山波月洞,黃袍大王。
奎木狼的手稍停,百花羞便皺起眉,「捏腳也不會了?」
奎木狼站起身來,一邊用布巾擦手,一邊賠笑:「抓幾個和尚回來給夫人進補。」
「不許去!」百花羞使起性子,「早說過不許你吃人肉!」
「這個不同。」奎木狼溫聲解釋,「那東土來的唐僧,吃了他的肉可長生不老哩!」
「我說不就不。」百花羞一字一頓。
「我去去就回。」奎木狼的聲音溫柔卻堅持,取了寶刀,轉身往洞府外走去。
「你走出去試試!」百花羞一腳踢翻了木盆,水濕了地上的毛皮,花瓣凌亂而礙眼。
奎木狼卻沒有停步,只淡淡吩咐,「幫夫人收拾好。」
聽著洞府里傳來的咒罵與喝斥,以及乒乒乓乓砸物件的聲響。
奎木狼反手關上了洞府大門。
你可知,我並不能自主?
是了,你已是轉世之身,你怎知。
這世上每個生靈,出生前就已經定下了命運。
大富大貴,又或貧苦卑賤。
庸庸碌碌,又或封侯拜相。
好笑吧?
你以為你拼搏、你奮鬥、你掙扎、你放棄、你逃避……你以為你如今的人生是你的選擇。
卻不知你的選擇也是早被定下的。
被誰定下的?
問這個問題,已是大不敬。
上一個這麼問的人……正在眼前。
他剛從五行山下逃出來。
他一點也不像個喪家之犬,反而跟在天宮時一樣趾高氣揚。
「把我師父交出來吧。」他笑著說。
奎木狼扭了扭頭,謔笑著,「什麼師父?憑什麼交?怎麼交?」
趁著這猴子去化緣,略施小計,派了兩個小妖引走那隻肥豬和那個傻大個。他黃袍大王再上陣,輕輕鬆鬆抓走唐僧。
雖說只是來走個過場,但得手也未免太簡單了些。
簡單得讓他不忿。
五百年前天宮那一場,他輸得很慘。不,他甚至不能夠算一個有資格的對手。
齊天大聖的對手,是二郎顯聖真君,是三壇海會大神,當然沒人特意記得他還打敗過奎木狼。
孫悟空橫掃天宮時,他只是一個沉默的背景。無數被掀翻的天將之一。
可五百年了。
五百年來他不曾懈怠。
可以說除了披香殿里的那位侍香玉女,他剩下的精力全在這口寶刀上。
他勤修武藝五百年。
五百年了,為什麼不試試看?
試問寶刀……利否?
試問今日之三界,可還有大聖齊天?
「好。」孫悟空說了一個字。
他便只說了這個字,而後一道燦爛的金光撒開,鐵棒已落!
此時恰是正午,而那金箍棒卻比陽光更炙烈。
呼嘯的,是不堪重負的風。
顫抖的,是戰戰兢兢的光。
奎木狼拔刀,刀出三寸,正抵棒尖。
一股沛然難御的大力,直壓刀鋒而來。奎木狼像被一腳踢飛的石子,連人帶刀飛遠。但一團雲氣裹住了他,他在雲中止住身形,卻止不住喉間一口鮮血噴出。
「好!」奎木狼大喝一聲,一腳踏碎騰雲,身如離弦之箭,直直射向孫悟空。
他眸中孰無懼意,長刀亦於此時徹底出鞘。似一頭猛獸掙脫囚籠,獠牙帶著咆哮的凶戾。
此時天光正亮,卻突然有了星光。大日也遮不住的星光!
星光自西而來,鋪天蓋地間又忽而凝成一個光點,光點懸於刀鋒之上。
這一刀,便已耗盡百年星力,乃是絕殺之刀。
半靠在橫枝上愜意觀戰的豬八戒猛然坐直,「原是奎星。」
沙悟凈摩挲著降妖寶杖,盤算著若是自己下場,會有幾分勝算。
無論奎木狼有多強,他們都不認為孫悟空有輸的可能。
孫悟空也自然不會讓他們失望。
面對這凝聚百年星力的一刀,他只是平直地將金箍棒拉到左側,像一支大弓被拉到極限,而後揮棒!
這一棒如此簡單,卻如此乾脆。
如此隨意,卻……如此囂狂!
金箍棒狠狠砸在那一顆星力凝聚的光點之上,而後碾碎它。繼而砸上那一抹刀鋒,而後砸斷它。最後撞上奎木狼的身體,將他轟飛!
內甲已裂不堪再用,肋骨不知斷了幾根,五臟六腑都有移位。最嚴重的是星力潰散,再修回來又得數百年苦功。
奎木狼感知著自己的傷勢,清楚認識到了實力的差距。
他本就是一個清醒的人。與孫悟空真刀真槍打一場,只是難得一次不清醒的嘗試。試過了,便罷了。
所以當孫悟空走近,他便強壓著傷勢直接開口:「大聖神威蓋世,小妖拜服。請稍待,貴師很快送來。」
得到他的授意,遠處戰戰兢兢的小妖拔腿就往洞府跑。
不多時,一隊小妖便推著五花大綁的唐僧到來。
唯一讓奎木狼意外的是,百花羞也跟過來了,手裡還牽著一隻吊睛白額虎。
「夫人,你怎麼也跟過來了?」奎木狼咳著血,聲音卻依然儘力溫柔:「這裡危險,你先回洞府去。」
「我的事要你管?」百花羞卻不領情,不僅不領情,還從袖中抽出一把尖刀,對準了唐僧。
「夫人說得是。」奎木狼附和著,艱難從地上爬起來,苦笑道:「不過,為了保為夫一命,還是放了唐長老吧。」
「我不放又怎樣?」百花羞把尖刀鬆了松。
孫悟空冷眼看著這對夫妻,並不言語。
豬八戒唯恐天下不亂,「我師父要是傷了一根寒毛,你這姘頭可就死定了。」
百花羞看向奎木狼,奎木狼無奈地點點頭,對豬八戒的話表示肯定。
百花羞再不猶豫,猛地一刀扎在了唐僧心口!
這是如此用力、如此致命,又如此突然的一刀!
突然到白龍馬嚇了一個哆嗦,突然到沙悟凈瞪大了眼睛,豬八戒嘴巴都合不攏。
他們從未想過,竟真有人敢殺唐僧!
而且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子,而且是在奎木狼性命操之人手的情況下!
這可是金蟬子的轉世,如來欽點的取經人,佛法東傳的關鍵人物!
然而奎木狼竟似毫不意外,他只是苦澀地看著百花羞,「你真這樣恨我?」
百花羞抽出滴血的刀,絕美的臉容此刻滿是猙獰,「你這該死的妖怪!醜陋的蠢物!凌辱了我十三年!我恨不得剝你的皮,喝你的血!」
她鬆了手裡的繩子,「小白,吃了這個和尚!」
那吊睛白額虎卻連續幾個竄越跑到了孫悟空身邊。
「小白?」百花羞又疑又怒,這隻虎她養了許久,向來聽話通人性。
孫悟空輕輕吹了口氣,身邊的吊睛白額虎身形變幻,恢復了俊美的和尚模樣,不是唐僧又是誰?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擔心過唐僧的性命。就如他其實並不在意佛法是否能東傳,唐僧的性命,奎木狼要比他更重視。
百花羞顯然已經明白了奎木狼的猜疑和試探,但她仍用一種不講理的蠻橫與怨毒質問:「你把我的小白怎麼了?」
奎木狼澀聲道:「小白沒事。我只是施了障眼法,讓它在內屋睡覺。你回去便可看到。」
此時被百花羞刺死的那個假唐僧也已顯出原形,卻是一隻未開化的狼妖。
百花羞猶自憤恨不已,「你這噁心歹毒的妖怪,竟然用個假和尚騙我!」
奎木狼沉默不語。
豬八戒卻嘿然一聲:「你這是什麼眼光?便去擄人,也須擄個溫柔可人的啊!」
「死豬頭!與你何干?」
「不許你說她!」
卻是百花羞與奎木狼同時開口。
豬八戒里外不是人,惱得直挽袖口,恨不得一鈀下去九個窟窿。
奎木狼手一揮,已讓百花羞昏迷了過去,身形稍動,將她癱軟的身形溫柔托住。
而後才看著豬八戒道:「天蓬勿惱,我娘子肉眼凡胎,難識真仙。」
豬八戒嘆了口氣,「你倒是痴情。」
「實不相瞞。我娘子前世乃是披香殿侍香玉女,與我在天庭便有私情。」奎木狼嘆道,「此番我奉命下界,她思凡轉世。雖然有胎中之迷,性情大變……但在人間續了十三年前緣,我已心滿意足。」
豬八戒只覺感慨萬千,又一時出不得聲。
奎木狼任打任罵固然痴情溫柔,那侍香玉女為續前期不惜轉世臨凡,又何嘗不是情深意重?
只是,相愛的人,為什麼不能坦然相愛?
於仙人而言,十三年時光不過一彈指。而就為了這區區十三年,一個仙人轉世臨凡,身受輪迴之苦。
這難道能夠說明仙律的正確嗎?
奎木狼喚來小妖,「我本奎星下凡,塵緣已盡,當迴轉天庭。波月洞中財富,你們盡可分了,只是往後不得害人,好生修鍊,或有得道之日。」
小妖應命散了。奎木狼又對著唐僧禮道:「驚擾聖僧大駕,實是罪過。此間既事了,我便回天庭復命。煩請聖僧送百花羞公主回寶象國,想來通關用印便不在話下。」
如此有條不紊、嚴絲合縫兼又禮數周全,唐僧卻沒有多說,只是接過昏迷的百花羞,令沙悟凈好生背住了。才上馬調頭,「走吧。」
只在奎木狼駕雲之前,唐僧不回頭地問了一句,「十三年,夠了嗎?」
奎木狼愣了一下,才釋然笑道:「足矣!」
他從來都知道命運的強大。他很認命。
多少痴男女,一生只擦肩。多少有情人,朝夕不得見。
有這十三年光明正大的相處,已是天大僥倖,還能要求什麼呢?
不提寶象國王千恩萬謝,也不必提百花羞公主從此閉門不出。
唐僧師徒一行出城而去,一國風情,不過一段旅程。
倒是豬八戒感慨頗多,「以前在天上時交往不深,倒不知奎星是這樣痴情的男子。」
沙悟凈亦深有同感,「他敢挑戰大師兄,也稱得上勇敢。」
「只可惜……」豬八戒接道:「所愛非人。」
唐僧不置可否,「悟空,你覺得呢?」
一直沉默的孫悟空冷笑一聲,「不過是仗著受命而來,知道我不會殺他。」
「你這猴子,就知道打打殺殺!」豬八戒不滿道,「要我說,那可恨的百花羞敢對師父動手,你怎不一棍打死了?」
唐僧幽幽道:「你是惱她對我動手,還是惱她負心?」
這話直往豬八戒傷口戳,他錯著牙齒冷道:「你嘴這麼損,念經的時候會不會污染經書?」
「那百花羞與……」沙悟凈打著圓場,含糊著接道:「自是不同的。」
「你們以為,百花羞真沒有記起前世么?」唐僧嘆了口氣,「她以長生仙人之身,甘受輪迴之苦,只為再續前緣。如此執念……當真沖不破胎中之迷?」
唐僧又道,「她其實早就知道我不是那隻老虎。她看我的眼神……很提防。」
百花羞當然不會提防她的寵物。
「這……」
豬八戒與沙悟凈面面相覷。
如果說百花羞有宿世記憶,那麼性情大變自也無從說起。侍香玉女對奎木狼用情不可謂不深。那麼她的刁蠻、她的冷酷、她的恨意……都只有一個解釋——都是為了耗盡奎木狼的愧疚,讓他坦然。她決然刺殺唐僧,也不過演的一場戲。
奎木狼是受命下界,任務完成後便可安然回到天庭,繼續做他的逍遙真仙。頂多為避人口舌,暫被冷落一陣。而百花羞呢?卻是思凡下界。這意味著她再也做不回侍香玉女,從此生老病死,飽受輪迴之苦。
與之相比,奎木狼又何曾有過永不成仙的決意呢?
豬八戒有些話語艱難,「原來他們之中,侍香玉女才是真正痴情的那一個……」
想起奎木狼臨走前釋然的笑容,他一定覺得坦然、覺得心安,自覺儘力,自問心中無愧吧?
「他的勇氣並非來於自己,他的溫柔是因為愧疚。」
「我不厭惡他,也不尊敬他。」
唐僧在馬背看著前方的路,帽上飄帶隨風輕舞,「三界有很多神仙,很多佛陀,也有很多面具。便是再大的神通,人心也是聽不透的,萬不可輕言論斷,自持不改。前有通風大聖,後有六耳,你們不得不察。」
長篇神話《西遊志》,每晚八點準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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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情何以甚的痴語
(帶我媽和外婆去看電影,所以今天提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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