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明《左傳》讀後感(二)

左丘明《左傳》讀後感(二)

繁體中文全文及注釋:

GITHUB - 繁中 - PDF?

github.com

繁體中文轉簡體中文有諸多疏漏,雖然盡量改了,但難免照顧不周。

1 故事

1.6 趙宣子

晉襄之業

晉襄公時代,晉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上都頗建戰功。魯僖公三十三年,晉敗秦於殽,西遏秦穆。同年,狄伐晉,戰於箕。先軫愧於此前朝堂上的冒犯,便曰:"匹夫逞志於君而無討,敢不自討乎?"卸甲死戰,晉於是北制戎狄。同年,晉、陳、鄭討許與楚相盟,楚侵陳、蔡以救,兩國遂及楚成。楚又伐鄭,攻其桔柣之門。晉陽處父攻蔡救鄭,南退楚師。文公元年,襄公朝王,中軍伐衛,東討不臣也。

夏日之日

魯僖公三十一年時,晉擴為五軍。魯文公五年,晉四卿皆卒:趙衰、欒枝、先且居、胥臣。文公六年,晉感有兵無將,於是捨二軍,復為三軍,使狐射姑將中軍,趙盾佐之。恰陽處父至,他是趙衰舊屬,便極力保薦趙盾:"使能,國之利也。"趙盾於是為中軍將,且執國政:"制事典,正法罪,辟刑獄,董埔逃,由質要,治舊誇,本秩禮,續常職,出滯淹。"

魯文公六年,晉襄公卒,狐氏、趙氏的矛盾由此引爆。晉文公時,狐偃的地位比趙衰髙。而襄公末年,由於陽處父插手,趙盾壓過狐射姑,兩家便在繼承人的問題上對立起來。襄公卒時,太子尚少。趙盾欲立襄公庶弟公子雍:"好善而長,且近於秦"。狐射姑欲立另一位庶弟公子樂,趙盾駁道:"母淫子辟,無威;陳小而遠,無援。"趙盾便使先蔑、士會如秦迎公子,狐射姑亦使人如陳。

趙盾使人暗殺公子樂。狐射姑自惟將不容於晉,甚恨陽處父之易班,使趙盾得為中軍將,於是使人殺之,然後奔狄。趙盾使大夫臾駢如狄送帑致意,狐射姑辱之,臾駢反親送財賂,納忠於上。狐氏後人自此不復在晉。狄人問狐射姑:"趙衰、趙盾孰賢?"對曰:"趙衰,冬日之日也;趙盾,夏日之日也。"其言下之意是趙衰為政如凜冬暖陽,溫柔可親。趙盾則如燠暑烈日,可畏也。

令狐之役

魯文公七年,秦康公送公子雍於晉。康公恐怕公子國內無援,便多與之徒衛。康公是文嬴所生,公子雍於秦為客,因此這不失為秦、晉和好的契機。但趙盾患流言蜚語,反使得兩國關係更加惡化。襄公夫人入朝時抱太子哭於朝廷,罷朝則哭於趙氏門庭,趙盾患諸大夫為襄公夫人伐己,便背棄公子雍而立太子,是為晉靈公。

此時秦人還未聞消息,趙盾道:"我若受秦,秦則賓也;不受,寇也。既不受矣,而復緩師,秦將生心。先人有奪人之心,軍之善謀也;逐寇如追逃,軍之善政也。"於是厲兵秣馬,潛師夜起,敗秦於令狐。先蔑、士會亡奔秦。

呂相道:"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以來盪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羈馬,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河曲之役

魯文公八年,秦取晉城以報令狐。文公十年,交相攻城。文公十二年,復攻晉,取羈馬。秦為伐晉,赴吊魯僖公,又使使攜玉來聘,魯辭之。冬,兩軍對陣於河曲。

臾駢佐上軍,認為秦外征,不能久淹,因此深壘固軍以勞其師。秦果然欲戰,便用士會之謀:趙氏有庶族曰趙穿者,為晉侯、趙盾所寵。趙穿年少有寵,不通軍事,好勇而狂,且嫉妒臾駢。若使輕兵挑戰,則趙穿必不能依臾駢之謀,由此晉軍必出壁壘。

秦用士會計,趙穿果然追之,不及,大怒:"裹糧坐甲,固敵是求,敵至不擊,將何俟焉?"軍吏以勞師相告,趙穿曰:"我不知謀,將獨出。"於是帥屬部擊秦。趙盾聞之,恐怕趙穿為秦所獲,於是出戰,兩軍交綏。

秦欲撤軍,反使人夜誡晉師:"兩君之士皆未憖也。明日請相見也。"臾駢從使者表情中察覺秦軍真實意圖,當下提出夜襲對策:"薄諸河,必敗之。"趙穿便當著軍門大呼:"死傷未收而棄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於險,無勇也。"謀事不密,秦人夜遁。

河曲之戰,晉本大可獲勝,但由於秦用士會、趙穿驕縱而無所得。此時士會在秦,狐射姑在狄,晉人憂其在外為患,六卿便考慮如何召回大夫。趙黨患狐射姑,便僅召回士會。趙盾使魏壽餘假意叛逃,請以魏邑歸於秦,秦康公允之。朝上,壽餘請士會同行,以晉人身份接受魏邑。壽餘履士會之足,士會知其意,假辭若為晉人所拘,則妻子性命決於秦,以此激康公。果然釋之。將行,秦大夫贈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及士會濟河,晉人喜而噪,擁之而還。秦人依諾歸其帑及妻子。

晉不競楚

自晉文公、晉襄公以後,晉靈公少,趙盾執政,不復能和協諸侯,晉霸由是初衰。魯文公十四年,齊昭公卒,太子舍即位,公子商人弒之自立,是為齊懿公。太子舍之母昭姬為魯所出,魯恐怕她受到牽連,便因周匡王求之。齊不從王命,反執使者。魯又請於晉,齊乃釋使者。齊人怨魯恃周、晉,起兵侵魯,諸侯謀伐之,齊人賂晉乃止。懿公弒幼主,囚國母,拘魯使,虐鄰國,晉為方伯而不能討,霸業失之矣。

趙盾不僅不能安齊、魯,亦不能平定宋亂。魯文公七年,宋昭公將去群公子,為穆、襄二族所攻。文公八年,昭公無禮於其祖母襄夫人,襄夫人遂因戴氏之族盡殺昭公之黨。昭公庶弟公子鮑禮於國人,親和上下,容貌美艷。襄夫人慾通之而不可得,遂與國人奉之以易君。昭公為襄夫人之徒所殺,公子鮑即位,是為宋文公。魯文公十七年,"晉人、衛人、陳人、鄭人伐宋。"討曰:"何故弒君!"猶立文公而還,卿不書,失其所也。

鄭始終是晉、楚關係的風向標。魯文公十七年,晉合諸侯,不見鄭穆公,以其貳於楚也。鄭大夫子家使使告趙盾:"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子家先以婉辭述晉、鄭之好,然後以"鋌而走險"相挾,最終自辯:"居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豈其罪也。"兩國於是行成。魯宣公元年,穆公曰:"晉不足與也。"復受盟於楚。

桃園弒君

晉靈公侈而不君,厚斂彫牆,以丸彈人,虐殺宰夫。趙盾等驟諫而不入,反為靈公所怨。靈公使刺客殺趙盾,刺客見趙盾,歎曰:"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觸槐而死。靈公設宴,伏甲將殺趙盾。趙盾左右搏鬥,得以出逃。魯宣公二年秋九月乙丑,趙穿攻靈公於桃園,趙盾迎立晉文公庶弟,是為晉成公。《春秋》記載:"晉趙盾弒其君夷皋",《左傳》發傳:

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大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詒伊慼,其我之謂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左傳》宣公二年)

《左傳》大體上對趙盾持褒揚態度。雖然我們不能復現歷史真貌,不過依然能看到他在許多事務的處理上似有不妥之處。趙盾執政之初最大的政治危機便是立君。在立君問題上,趙盾畏首畏尾,搖擺不定。正是因此,晉得罪於秦,其後數年為之所牽制,不能在中原發力。如果趙盾能擁立公子雍,得秦為援,兩國摒棄前嫌,或許中原政局又是另一番面貌。"懦,事之賊也",此言不假。

對內,趙盾在晉靈公的教育上嚴重失職。晉襄公卒時,顧命於趙盾:"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賜;不才,吾唯子之怨。"欲使趙盾教訓之也。自狐氏出奔後,晉政獨攬於趙盾。觀趙穿所言所行,大概趙盾難免有些專橫。趙氏專政本就引人忌憚,又疏於管教靈公,因此其"不君"恐怕正是趙盾自己一手造成的。對外,趙盾討伐齊懿公、宋文公皆虎頭蛇尾,晉國有失霸主之德,諸侯不服也理所當然。其之所以如此,或許有分力制秦的緣故,足見其始與秦交惡之後患無窮。

其實趙盾本人相當優秀。他舉趙姬一支為公族,自貶為公行,足見其品行髙潔,這正是為政之始。此外,一般都認為趙盾以忠事晉靈公。趙盾在屢次受到生命威脅的情況下依然獻忠於主上,靈公實不君,才招致殺身。有關趙盾與晉靈公的關係,似乎相當微妙與曲折,史家評價不可盡信。孔子稱讚他為"古之良大夫",多半還是就"忠"來考量的。但終靈公一世,晉不競於楚,趙盾還是難逃其咎。

趙盾專政的同時,魯權臣襄仲殺嫡立庶,魯自此以後公室卑,三桓彊。這些動亂一併拉開了卿大夫執國政的序幕。平王東遷,周室不振,王綱解紐,齊桓、晉文興起,政由方伯,號令諸侯,匡扶天下。"趙盾弒君"則是此後君權旁落的縮影:諸侯耽溺於肉慾,自身敗壞,於是政治權力愈來愈向有才能的人轉移。趙盾本人把持國政二十餘年,率先將這種政治模式發展成熟。自是以後,天子、諸侯益不可為。

1.7 楚莊王

用夏變夷

楚人的彊盛似乎同其與中原的交流相關。楚武王伐隨,曰:"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請王室尊吾號。"此時楚人依然自號蠻夷。至楚共王時,楚大夫為君謀謚:"赫赫楚國,而君臨之,撫有蠻夷,奄征南海,以屬諸夏。"可見楚人已以諸夏自稱了。孟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春秋》始以州名相稱:"荊敗蔡師於莘。"次以國名相稱:"楚屈完來盟於師"《公羊》發義:"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這正與《公羊》"三世說"中的"夷狄進至於爵"相合。這一點落到史實上,便是楚的"入夏",大概到楚莊王時已經完成泰半了。

魯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弒君,是為楚穆王。穆王在位十二年,滅三國,北嚮與晉爭衡。文公十四年,楚莊王立。庄王初年,頗有伐戎之功。魯文公十六年,庸、麇、百濮等群蠻趁楚飢而攻之,楚人服之。至此,楚已滅息、鄧、弦、黃、夔、江、六、蓼、庸等諸國。魯宣公三年,庄王伐陸渾之戎,至於雒水,觀兵於周疆。周定王使王孫滿勞師,庄王問九鼎的大小輕重,王孫滿對之:"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姦回昏亂,雖大,輕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從周之文而演禮作樂,或許與王孫滿這篇辭令有關。

若敖鬼餒

楚的強盛與平定內亂有關。初,若敖有子斗伯比,淫於母族之女,生子文,為楚令尹。魯僖公二十三年,子文之弟子玉有戰功,子文傳政於他,舉為令尹。其後楚於城濮戰敗,子玉自戕。城濮之戰,子玉剛而無禮,違逆楚成王之命,可見斗氏於楚的權勢了。

子文另一位弟弟子良生子越,子文觀他有熊虎之狀,有豺狼之聲,是狼子野心,便要殺之,子良不可。子文泣道:"鬼猶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子文卒後,子越篡了令尹之位,怨殺司馬,以若敖氏進攻楚莊王。魯宣公四年,庄王與子越交戰,子越連射兩箭在王車上,楚師懼。庄王使人巡師,鼓舞士氣:"吾先君文王克息,獲三矢焉。伯芬竊其二,盡於是矣。"於是滅了若敖氏,但思及子文之政,未斷其祀。

陳鄭服也

在晉、楚衝突中,鄭、陳兩國由於地理位置的緣故,始終是矛盾的焦點。魯宣公元年,鄭受盟於楚,陳受盟於晉。同年,楚侵陳,晉伐鄭。宣公二年,鄭受楚之命伐宋,獲大夫華元以歸,宋人贖之。宣公三年春,晉伐鄭,鄭及晉平。夏,楚侵鄭。可見霸權主義下的小國們確實頗受折磨,而兩國的矛盾也不斷累積,到了非宣洩不可的地步。

魯宣公四年,楚人獻黿於鄭靈公。鄭大夫子公食指大動,示子家曰:"必嘗異味。"及兩人見黿,相視而笑,將這段笑談告訴靈公。將食黿時,靈公召示子公而不予之,子公怒,染指嘗之而出,兩人結下矛盾。子公與子家謀,子家不欲弒君,子公反譖於靈公。子家之權不足以御亂,懼而從子公弒君,鄭襄公即位。宣公五年,楚王伐鄭,陳及楚平。宣公六年,晉、衛侵陳,楚人伐鄭。

魯宣公七年,鄭及晉平,晉、宋、魯、衛、鄭、曹盟於黑壤。宣公八年,群舒叛楚,楚莊王南伐,與吳、越相盟而還。同年,陳及晉平,楚師伐陳。宣公九年,陳侯不會,晉以諸侯之師伐陳。楚子伐鄭,晉救之,鄭襄公敗楚。宣公十年,鄭及楚平,諸侯伐鄭。同年,楚又伐鄭,晉人救之,戍守於鄭。宣公十一年春,庄王伐鄭,鄭大夫道:"晉、楚不務德而兵爭,與其來者可也。晉、楚無信,我焉得有信。"夏,楚為辰陵之盟,陳、鄭服也。從楚人獻黿以及無數次的伐與救來看,楚莊王對外政策是賄賂拉攏和武力征服並重的,這使得楚自問鼎以來以極快的速度在中原擴展了自己的勢力。

夏姬之亂

魯宣公九年,諸侯相盟,討不睦也。杜預注道:"謀齊、陳。"這兩國不與會,除了它們沒有與晉結盟外,大概和其內部的不和諧有關。宣公十年,齊惠公卒。齊有國、髙二氏,出自公族,擔任正卿。崔抒有寵於惠公,二氏畏之,及公卒後便逐他出境。

陳大夫夏徵舒之母為夏姬,為鄭穆公之女。陳靈公及兩個近臣通夏姬,平日以其內衣在朝上肆玩為樂。魯宣公十年,靈公與近臣飲酒於夏氏,曰:"徵舒似女。"對曰:"亦似君。"夏徵舒病之,弒君,近臣奔楚。

魯宣公十一年,楚莊王伐陳討夏氏之亂。入陳,轅夏徵舒,然後置郡縣。大夫諫之:"夏徵舒弒其君,其罪大矣。討而戮之,君之義也。抑人亦有言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牽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奪之牛,罰已重矣。諸侯之從也,曰討有罪也。今縣陳,貪其富也。以討召諸侯,而以貪歸之,無乃不可乎。"乃復封陳。一般都認為這段對話足以證明楚國在此前就已經立縣了,這大概是楚對為其所滅的諸國的通常處置。因此,楚的擴張很有幾分土地兼并的色彩,與中原諸侯尤其是以宋襄公為代表的舊時代貴族的戰爭原則大不相同。從此一例也可以窺到,春秋時代是舊秩序的崩潰,而戰國時代是新秩序的建立,這是它們在總體趨勢上的差別。楚能在東周雄踞一方,與其順應歷史是密不可分的。

兩棠之戰

鄭服楚後,又徼事於晉。魯宣公十二年春,楚莊王圍鄭旬有七日,鄭山窮水盡,守城者皆大哭。庄王退師,鄭人修城,進而復圍之三月,乃破城。鄭襄公肉袒牽羊,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聽。其俘諸江南以實海濱,亦唯命。其翦以賜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若惠顧前好,徼福於厲、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於九縣,君之惠也,孤之願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實圖之。"其言如此,可見鄭的境地是何等危急,而它在中原諸國中又非籍籍無名之輩,更襯托出楚的強勢。不過如果認為此時的楚已屬諸夏,則這就與夷狄侵中國無關。其後邲之戰,《春秋》書道:"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晉師敗績。"《公羊》發傳:"大夫不敵君,此其稱名氏以敵楚子何?不與晉而與楚子為禮也。"

夏六月,晉師救鄭。荀林父將中軍,先縠佐之;士會將上軍,郤克佐之;趙朔將下軍,欒書佐之;趙括、趙嬰齊為中軍大夫;鞏朔、韓穿為上軍大夫;知首、趙同為下軍大夫。韓厥為司馬。之前晉、楚就陳、鄭問題多次衝突,這一次終於爆發出來,實屬必然。此時郤缺方卒,中行氏剛剛繼任中軍將。趙盾已逝,但下宮之難未發,軍中多趙氏宗黨。對此,楚人伍參分析:"晉之從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剛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帥者,專行不獲,聽而無上,眾誰適從。此行也,晉師必敗。"相當切中要害。

晉軍至河,聞鄭及楚平,荀林父欲還。士會與之,以為楚莊王方強,不可與之爭:"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先縠請戰:"不可。晉所以霸,師武臣力也。今失諸侯,不可謂力;有敵而不從,不可謂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師以出,聞敵強而退,非夫也。命有軍師,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我弗為也。"於是以其部屬濟河。荀林父恐怕承擔部下的罪責,不得不以三軍從先縠渡河。

楚次於管,晉在敖、鄗之間。鄭人如晉師請擊楚,願為應承。欒書不欲之,先縠堅持出戰,趙括、趙同附於先縠,興風作浪:"率師以來,唯敵是求,克敵得屬,又何俟。"知首怒斥之:"原、屏,咎之徒也。"楚請成,士會答覆:"寡君使群臣問諸鄭,豈敢辱候人。敢拜君命之辱。"先縠以為諂,使趙括更易辭令:"寡君使群臣遷大國之跡於鄭,曰:無辟敵。群臣無所逃命。"荀林父之雖令不從,先縠之怙惡不悛,於此可見矣。

楚又請成,晉人許之。但此為緩兵之計,楚樂伯等三大夫隨後致師挑戰,晉人逐之。恰此時麋興於前,樂伯射其背,然後奉麋獻晉大夫:"以歲之非時,獻禽之未至,敢膳諸從者。"晉人觀其射藝精妙,恐傷大夫,遂止。晉受此刺激,內部益發不和。魏錡求公族不得,趙旃求卿不得,二子有怨,欲敗晉師。二子請致師,弗許;請為和使,許之。郤克、士會恐怕二子成事不足,立刻備戰。上軍將士會設下七處伏兵,中軍大夫趙嬰齊在河中備船。拜此所賜,晉上軍不敗,中軍敗後迅速渡河。先縠卻批評荀林父:"鄭人勸戰,弗敢從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師無成命,多備何為。"於是愈發輕率散漫。

魏錡先至楚師,請戰而還,楚潘黨逐之。其後趙旃夜至,以其徒擾師,楚莊王乘左廣逐之,趙旃棄車而走。晉人懼二子怒楚,使屯守兵車來迎。潘黨見揚塵,使人騁馬回報。楚人怕庄王孤軍陷敵,右廣全軍出擊,令尹孫叔敖疾速進師,車馳卒奔,至於晉軍。楚師驟然來襲,荀林父不知所為,僅得渡河回撤。趙嬰齊率部先濟,其餘中軍、下軍爭舟,混亂不堪;上軍不動,因士會的伏兵殿後,因此不敗。

晉人潰逃。幾輛兵車墜於坑陷,楚人教之脫扃出坑。其馬又盤旋不進,又教之拔旌投衡。其暇如此。入夜,楚軍於邲,晉殘部不能成軍。晉宵夜渡河,終夜有聲。戰後,楚莊王祭祀黃河,作先君宮,告成事而還。

宋及楚平

邲之戰後,鄭、許歸附於楚,楚莊王伐蕭。晉、宋、衛、曹四國大夫為清丘之盟。宋為盟故伐陳,討其服楚,衛人救之。魯宣公十四年,楚子為蕭、陳伐宋,盟國不救。《左傳》曰:"清丘之盟,唯宋可以免焉。"晉因此討衛,當事大夫自縊。

魯宣公十四年,楚人聘齊。宣公十三年時,莒恃晉而不事齊,齊伐之。楚欲聯齊抗晉,使者過宋時被殺,楚莊王大怒,《左傳》這樣描寫:"楚子聞之,投袂而起。屨及於窒皇,劍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婿之市。"於是圍宋。

魯宣公十五年,宋人如晉告急,晉大夫不欲救:"不可。古人有言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天方授楚,未可與爭。雖晉之強,能違天乎?"於是晉僅派使者如宋詐楚,曰:"晉師悉起,將至矣。"使者過境,為鄭所囚,獻諸楚。楚莊王再三厚賂,命他反說晉師不救。及使者登上樓車,大呼宋人而以來援相告。庄王將殺之,使者以信義相對,乃捨。

夏五月,宋已被圍九月,城內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楚在城外築室耕地,以示不還,宋人大懼。大夫華元夜入楚師,登司馬子反之床,自言不願為城下之盟,請退師三十里,然後唯命是聽。子反懼,先與之盟然後告庄王,許之。退軍三十里,宋及楚平。

《春秋》書道:"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穀梁》道:"平者,成也,善其量力而反義也。人者,眾辭也。平稱眾,上下欲之也。外平不道,以吾人之存焉道之也。"《公羊》認為此處大夫稱人的書法取貶義,因為大夫替國主為盟是僭越。《穀梁》則認為這是眾人所願的緣故。不過兩傳都認為《春秋》書外平的意義非凡。撇開經文看,此時魯、宋、陳、鄭等都已經歸附於楚,楚莊王的武功也可以配得上霸主之名了。

不僅如此,楚莊王在文略方面也頗可述。邲之戰後,潘黨請收晉屍以為京觀,但庄王反其道而行之。這說明潘黨沒有意識到這場勝利對於楚隱藏著怎樣的機遇。但庄王不同,他說:"夫文,止戈為武。"然後論武德:

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者也。故使子孫無忘其章。今我使二國暴骨,暴矣;觀兵以威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猶有晉在,焉得定功?所違民欲猶多,民何安焉?無德而強爭諸侯,何以和眾?利人之幾,而安人之亂,以為己榮,何以豐財?武有七德,我無一焉,何以示子孫?其為先君宮,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為大戮,於是乎有京觀,以懲淫慝。今罪無所,而民皆盡忠,以死君命,又何以為京觀乎?(《左傳》宣公十二年)

可見他迅速掌握了中原文明的政治訣竅,因此以武論德,然後稱霸。不過時間從齊桓、晉文推移到楚庄,周室的權威已如風中殘燭,就連勤王也不足以挽回,因此諸侯漸漸怠於尊王。相反,武力顯得日益重要。或許正因如此,"方伯"一詞才會演變為"霸主"。

1.8 郤獻子

晉政多門

邲之戰後,有大夫替荀林父嚮晉景公辯解:"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若之何殺之?夫其敗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損於明?"於是複位,其後建立功業。魯宣公十五年,赤狄權臣作亂,因其君夫人為晉景公之姊,晉於是征討。荀林父大敗赤狄,滅潞氏。至此,北方諸狄的勢力在晉的經營下已經大大衰退。

另一方面,先縠的下場則慘得多。魯宣公十四年冬,晉人討邲之敗,歸罪於先縠而殺之,盡滅其族。至此,狐氏出奔,先氏夷族,晉僅剩趙、韓、郤、胥、欒、士、荀、魏幾家。其中士氏即范氏,韓氏尚為趙氏家臣,魏氏不居卿位,荀氏主要分為中行氏、知氏兩支。

赤狄滅,荀林父受賞狄臣千室。趙同獻狄俘於周,不敬王室。荀林父卒,士會補任中軍將。此時王室三卿爭權作亂,成周宣榭失火,士會如周平亂。既定,周定王享之,士會不懂周室禮儀,私問周大夫。定王聞之,召士會曰:"季氏,而弗聞乎?王享有體薦,晏有折俎。公當享,卿當宴,王室之禮也。"可見周禮的繁文縟節的確很多,正所謂"鬱郁乎文哉"。童書業就此認為,春秋時期諸侯大夫的禮樂教育程度其實並不髙。

魯宣公十七年,晉景公使郤克如齊征會。齊頃公使其婦妾在帷帳之後看郤克朝。郤克跛腳,登階時為婦人所笑。郤克怒,出而誓曰:"所不此報,無能涉河!"歸,請以晉軍伐齊,景公不許;請以家兵伐齊,仍不許。齊使四大夫與會,及聞郤克之怒,一大夫逃歸,三大夫為晉人所執。此時晉雖新敗於楚,但實力依然冠絕諸侯,其三軍卿士的一家之力竟足以與大國相抗。以齊之強,也不敢掉以輕心。士會對其子士燮道:"燮乎,吾聞之,喜怒以類者鮮,易者實多。"隨後請老,欲使郤克執政快志,以此止其亂齊之心。郤克由此為政。

齊鞌之戰

魯宣公末年與魯成公初年,齊、魯關係惡化,便各與晉、楚兩國結成集團。魯宣公十八年,晉、衛伐齊,相盟而還。齊頃公欲服魯,宣公不事之,而齊與晉盟,因此魯乞師於楚。恰楚莊王卒,其師不出,便又聘於晉。同時,宣公及大夫謀用晉人去三桓以張公室。齊由是懷恨,反與楚盟。魯大夫將此時的局勢概括得很好:"齊、楚結好,我新與晉盟,晉、楚爭盟,齊師必至。雖晉人伐齊,楚必救之,是齊、楚同我也。"

魯成公二年,齊伐魯北鄙,齊頃公親自擂鼓,三日破城,繼而南侵。衛人救魯,與齊師在新築遭遇,大敗,齊於是入衛。魯、衛兄弟皆敗績,於是都如晉乞師。兩國都以郤克為主:"皆主郤獻子"。晉景公初許七百乘,再請,許用八百。郤克將中軍,士燮將上軍,欒書將下軍,韓厥為司馬,以救魯、衛。

六月壬申,齊頃公請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敝賦,詰朝請見。"郤克對曰:"晉與魯、衛,兄弟也。來告曰:大國朝夕釋憾於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請於大國,無令輿師淹於君地。能進不能退,君無所辱命。"頃公曰:"大夫之許,寡人之願也。若其不許,亦將見也。"於是正式宣戰。

癸酉,兩軍在鞌交鋒。邴夏御齊頃公,逢丑父為右;解張御郤克,鄭丘緩為右。頃公道:"余姑翦滅此而朝食。"馬不披甲,直馳晉軍。郤克為飛矢所傷,流血及履。他嚮身邊兩人訴苦:"余病矣!"解張道:"自始合,而矢貫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吾子忍之!"鄭丘緩則嘲諷道:"自始合,苟有險,余必下推車,子豈識之?然子病矣。"解張接著說:"師之耳目,在吾旗鼓,進退從之。此車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敗君之大事也。擐甲執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郤克受此所激,擂鼓不斷,未絕鼓音,驅馬直衝,晉師從之,齊師敗績。逐之,三繞華不注山。

韓之戰,晉惠公以駟馬敗。城濮之戰,晉文公用先軫、狐偃的謀略取勝。殽之戰,先軫、晉襄公以果斷取勝。此皆公室強時,勝敗決於諸侯。令狐之戰,趙盾先聲奪人。河曲之役,因趙穿恃寵驕縱。此為大夫強時,輸贏決於卿大夫。晉景公時,公家稍振。邲之戰,三軍以先縠剛愎自用而敗績,先氏滅族。鞌之戰,晉假託救魯、衛,但實為大夫私事。郤克不出謀劃策,但能用堂堂意氣,於是以勇克。

韓厥中御車,追齊頃公。齊人射其車左,車左墜車;射其車右,車右斃命。有喪車者登韓厥之車,則使其居後,為之翼蔽,而猶追不捨。其勇也若此。逢丑父與齊頃公易位,於華泉為韓厥追及,逢丑父使齊頃公取水,於是倖免。

齊既戰敗,使大夫國佐致賂割地。而晉要以齊頃公之母為質,且齊封內田畝走向全改為東向,國佐回絕。魯、衛懼齊,恐怕晉欺之太甚,故為調停曰:"齊疾我矣。其死亡者,皆親暱也。子若不許,讎我必甚。唯子則又何求?子得其國寶,我亦得地而紓於難,其榮多矣。齊、晉亦唯天所授,豈必晉?"晉乃盟歸。

晉楚爭霸

有一種觀點認為郤克執政是晉、楚爭霸的分水嶺,從卿權政治的角度看,這種說法並非沒有道理。郤克以前,主要矛盾為君權與卿權的矛盾。趙盾執政以後,晉國權力幾乎落入群卿手中。趙盾一開始就驅逐了狐氏,是以諸卿內部還算和諧。郤缺繼承趙盾的政治遺產,因此也得安穩。邲之戰時,以先縠為代表,諸卿內部已經出現了分裂的跡象。然後原、屏之難先發,晉卿之間的紛爭愈演愈烈。因此,《左傳》中最後一場晉、楚大戰已經基本與城濮之戰的內核背道而馳了。

夏姬之亂為楚平定後,楚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子反欲娶之,則曰:"是不祥人也。"庄王遂賜予連尹襄老。邲之戰,襄老戰死,晉人獲其屍。晉大夫知罃被俘。此時夏姬寡居,巫臣渴求她的美艷,便使她歸鄭,承諾聘娶。巫臣又使鄭人以襄老屍體召夏姬。楚遣夏姬歸鄭,夏姬曰:"不得屍,吾不反矣。"及楚共王即位,巫臣聘齊,盡室以行。過鄭,取夏姬。將至,齊有鞌之敗,遂奔晉。

此時,齊、魯之間的形勢果如魯大夫鞌之戰前所預料的。楚來救齊,為陽橋之役。魯成公二年,魯、衛請和,許之。冬,楚及齊、秦、魯、宋、衛、鄭、陳、蔡、許、曹、邾、薛、鄫同盟於蜀。這是春秋以來最為聲勢浩大的一次盟會:"是行也,晉辟楚,畏其眾也。"

魯成公三年,晉、宋、魯、衛、曹伐鄭,討邲之役也。此時晉、楚兩國力量相當,明證就是非獨地處要衝的陳、鄭,距楚較遠的宋、魯、衛等也搖擺不定。夏,兩國交質,知罃反晉。秋,晉增新中、新上、新下三軍,共六軍。

1.9 欒武子

魯成公四年,郤氏、欒氏聯手,欒書被拔為中軍將。欒書執政時期,以晉為中心的春秋歷史主要有三條線索:其一,晉、楚的爭霸進入最後一場大戰,鄢陵之戰。同時,晉驅虎吞狼,吳、越開始嶄露頭角,晉、楚兩國爭霸戰爭慢慢落下帷幕;其二,晉內部公權與卿權的鬥爭愈發激烈,晉厲公落敗,其後晉悼公也未能恢復晉文公時的氣象;其三,晉卿之間相互傾軋兼并,趙有原、屏之難,郤氏被滅,欒氏亦不得久長。

原屏之難

自欒書執政伊始,趙氏內部便因一樁亂倫醜聞鬧得沸沸揚揚。趙衰從重耳出亡時,娶於狄,生趙盾。及反,娶晉文公之女,生趙同、趙括、趙嬰齊。趙姬明而達,趙盾長而賢,於是以趙盾為嗣子。趙盾卒後,其子趙朔繼位,娶晉成公姊為夫人,是為趙莊姬。趙嬰齊通於庄姬,趙同、趙括將他流放至齊。趙嬰齊曰:"我在,故欒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憂哉!"這句話反映出卿族鬥爭實在已經浮出水面。

晉惠公時,郤芮為大夫,其子為郤缺。晉文公歸國,郤芮恐怕受誅,與呂甥將焚宮而弒文公。寺人披知之,見於文公。文公是以得免。郤芮為秦穆公所誘殺。但起初郤氏就分為兩派,一派親惠公,一派親文公,因此郤氏在朝依然很有權勢。城濮之戰,中軍將、佐皆出自郤氏,下軍將為欒枝。趙盾執政時提拔欒、郤:欒盾入卿,郤缺繼位。拜前人所賜,趙朔、欒書、郤克三家新主的關係很好。

另一方面,趙氏內部也存在分裂的傾向。趙衰三子自成一黨,與趙朔不和。在邲之戰中,欒書等人的沉穩持重被先縠、趙同、趙括猛烈抨擊,致使晉軍敗績,荀氏、郤氏、士氏乘機復興。及趙朔已卒,趙嬰齊通於趙莊姬,欒、郤便謀去趙氏。魯成公八年,庄姬為趙嬰齊亡走齊,譖於晉景公:"原、屏將為亂。"六月,欒書、郤錡為首,征趙氏,其土地被賜予祁氏。韓厥言於景公:"成季之勛,宣孟之忠,而無後,為善者其懼矣。"趙朔之子趙武不死,畜於公宮。這段故事在《史記》中的記載有諸多可疑之處,不可輕信。

及趙武弱冠,見於群卿。欒書曰:"請務實乎。"荀庚曰:"惜也,吾老矣。"士燮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賢者寵至而益戒,不足者為寵驕。"韓厥曰:"戒之,此謂成人,成人在始與善。"知罃曰:"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納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濟。"見三郤。郤錡曰:"壯不若老者多矣。"郤犫曰:"抑年少而執官者眾,吾安容子。"郤至曰:"誰之不如,可以求之。"以此一事便可以透視晉卿的政治關係。

華元為成

魯成公四年,鄭侵許,欒書伐鄭以救。楚司馬子反救鄭。成公六年,許靈公如楚以塑,鄭悼公訟不勝,於是鄭請成於晉,兩國遂相盟於蟲牢,宋以誅大夫為辭。明年,晉帥衛、鄭等伐宋,以其辭會也。楚司馬子重伐鄭,晉人救之。這段時期,晉、楚還是紛爭不息。其後,晉便假吳之手,自己解脫許多。

魯宣公十四年,楚有宋之圍。師還,申公巫臣、子重因賞賜結怨。魯成公二年,司馬子反欲娶夏姬,巫臣阻之,反自娶之,此又得罪。及楚共王即位,巫臣亡走,子重、子反盡殺其族而分其室。巫臣在晉,傳書於二子:"爾以讒慝貪惏事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罷於奔命以死。"巫臣於是使吳,為晉牽線搭橋。吳子壽夢悅,使巫臣練軍,然後伐楚。楚兩地作戰,子重、子反果然一歲而七奔命。吳始大,通於中國。

魯成公九年,晉、楚又為鄭發生了幾次衝突。不僅如此,兩國也為吳有來有往:晉想使吳參與中國會盟,楚想截斷其交通。秦也來伐晉。晉連年交戰,便想修養。恰此時晉景公觀于軍府,見楚囚鍾儀以土風鼓琴,與士燮皆以之為南冠君子。景公、士燮重禮鍾儀,使歸求成。楚共王回報鍾儀之使,請修好結盟。兩國關係在戰爭的壓力下轉暖。

宋大夫華元與楚令尹子重相善,又與欒書交好。其聞兩國許成,遂於魯成公十一年往返於兩國之間,合其成。成公十二年,兩國盟於宋西門之外,曰:"凡晉、楚無相加戎,好惡同之,同恤菑危,備救凶患。若有害楚,則晉伐之。在晉,楚亦如之。交贄往來,道路無壅,謀其不協,而討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隊其師,無克胙國。"

晉既與楚和,便專心西嚮對付秦。華元弭兵以前,秦、楚本想於令狐構和,但兩國互相猜疑,因此未成。其後秦桓公召狄、楚伐晉。魯成公十三年,晉厲公使大夫呂相絕秦:"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諸侯是以睦於晉,晉遂以四軍及諸侯之師及秦戰於麻隧,秦師敗績。

鄢陵之戰

魯成公十五年,司馬子反曰:"敵利則進,何盟之有?"楚師北略。楚遂侵鄭,鄭人反攻。欒書欲伐,韓厥曰:"無庸。使重其罪,民將叛之。無民孰戰?"成公十六年,鄭叛晉,為之伐宋。衛伐鄭。兵戈四起,中原的和平局勢就此破滅。

晉將伐鄭。士燮不欲戰:"若逞吾願,諸侯皆叛,晉可以逞。若唯鄭叛,晉國之憂,可立俟也。"士燮的態度非常謹慎。甚至臨到戰爭行將爆發,他依然持保守態度:"吾先君之亟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彊,不儘力,子孫將弱。今三彊服矣,敵楚而已。唯聖人能外內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為外懼乎?"這是飽含悲愴與憂難的論斷,而晉其後正如他所言的,一步一步地走向崩裂。不僅晉國如此,范氏也如此,整個中國也如此。孟子曰:"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正是最感痛切的歷史教訓總結。

欒書將中軍,士燮佐之;郤錡將上軍,荀偃佐之;韓厥將下軍,郤至佐新軍,知罃居守。五月,晉師濟河,六月,兩軍遇於鄢陵。甲午晦,楚晨而陣,壓晉軍,且晉軍前有泥淖,於是晉軍不能結陣。士燮子士匄獻策,塞井平灶,在軍中陳列。欒書則想固壘以待輕佻。郤至分析楚軍多犯忌諱,有機可乘。三子皆欲戰,但其中欒書比較謹慎,士匄、郤至則表現得相當輕率,這便為他們家族的敗亡埋下伏筆。

晉、楚分別用對方亡臣刺探情報。楚用伯州犁,以此知晉之合謀、發命、塞井、平灶、聽誓、戰禱。晉用楚亡臣苗賁皇之謀:"楚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必大敗之。"

癸巳,兩軍交戰。魏錡射中楚共王目,晉人佔上風,楚軍敗退。郤至服殷,三遇共王,皆下車免胄致意,從容如此。共王使人問之:"方事之殷也,有韎韋之跗注,君子也。識見不穀而趨,無乃傷乎?"對曰:"君之外臣至,從寡君之戎事,以君之靈,間蒙甲冑,不敢拜命。敢告不寧君命之辱,為事之故,敢肅使者。"三肅使者而退。楚師退至險地,楚力士舉人投車,晉中車折軾,其師乃止。

是役也,旦而戰,見星未已。入夜,晉、楚雙方厲兵秣馬,修陣固列,準備明日再戰。楚共王召子反與謀,但子反竟大醉而不能見。共王曰:"天敗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便趁宵遁走。晉入楚軍,楚師大敗。師還,共王與子反言城濮之戰,以為君不在則大夫無罪:"先大夫之覆師徒者,君不在。子無以為過,不穀之罪也。"子反請死:"君賜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實奔,臣之罪也。"子重則以子玉的結局逼子反自盡:"初隕師徒者,而亦聞之矣。盍圖之?"對曰:"雖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側。側敢不義?側亡君師,敢忘其死。"共王止之不及,子反遂卒。

三郤之亡

鄢陵之戰後,中原諸侯大致分為兩個集團:齊、魯、宋、衛從晉,鄭、陳、蔡等從楚。兩國在黃河流域上正面較量的焦點仍然是鄭國,在長江流域則以吳國為代理人作戰。雖然諸侯二分,但他們的立場其實也並不堅定,諸如魯、鄭等,時而從晉時而從楚。鄭自不必多言,魯內部也有倒嚮楚國的言論:"晉政多門,不可從也。寧事齊、楚,有亡而已,蔑從晉矣。"

鄢陵之戰後,士燮祈死:"君驕侈而克敵,是天益其疾也,難將作矣。愛我者唯祝我使我速死,無及於難,范氏之福也。"正印證此前內憂外患之言。此時晉國內部矛盾相當激烈,晉厲公想要削弱卿士,諸卿內部的衝突也沒有停止。晉靈公以來,趙氏最為彪炳顯赫,其次以郤氏為疆,隨後有欒氏、荀氏、士氏等。當晉厲公時,趙氏歷原、屏之難而衰,欒書雖然執政,但郤氏一門三卿,其權勢比之欒氏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大夫評價郤至:"溫季其亡乎,位於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亂之本也。多怨而階亂,何以在位?"衛大夫評價郤犫:"苦成家其亡乎。今夫子傲,取禍之道也。"郤氏樹大招風,諸卿懷怨。魯成公十七年,晉厲公欲盡去群大夫,大夫婿童為之謀:"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偪,敵多怨有庸。"於是胥童帥甲兵八百攻郤氏,以戈殺郤錡、郤犫,郤至待命就戮,欒書、中行偃為其所劫。三郤屍體陳於朝堂,但欒書、中行偃未見殺。明年,欒、中行二大夫殺胥童、晉厲公,迎立晉悼公。

1.10 晉悼公

始命百官

魯成公十八年,晉悼公為大夫所逆,將即位。此時悼公年僅十四,但執政伊始便能分辨群大夫中的敵人與朋友,並迅速平息內部矛盾。這是一種非常優秀的政治鬥爭的才能:"孤始願不及此。雖及此,豈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從將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從君,神之所福也。"既立,逐不臣者七人。同樣在即位之初,悼公和晉惠公的表現對比明顯,和後世的漢文帝頗有些相像。

不僅如此,晉悼公在即位之後所採用的一系列手段也相當雷厲風行。除卻民生政策,其在人事調動上也盡顯才能。他所提拔的四卿,除了趙武有賢才外,餘下三人大多碌碌。此時趙氏剛剛復興,魏氏有二子始入卿,此皆扶弱抑彊之舉,可證悼公心中有瓦解卿權的想法,惜其未終。其用祁奚所舉之賢善,聽魏絳而跣足赦其罪,均能證明他相當知人善用。"凡六官之長,皆民譽也。舉不失職,官不易方,爵不踰德,師不陵正,旅不偪師,民無謗言,所以復霸也。"

魚石之亂

魯成公十八年,楚、鄭合兵伐宋。成公十五年時,華元為宋右師,宋戴公之族也;魚石為左師,盪澤為司馬,宋桓公之族也。盪澤殺文公子以弱公室,華元奔晉。魚石恐怕他帥外軍來討,桓族難免,便止住華元,同意直接討伐內亂。魚石於是背叛桓族,以戴族攻盪氏,殺盪澤。桓族五子又懼華元擴大打擊範圍,便也出居,欲脅迫華元。華元使止之不可,自止之猶不可,便回國。魚石認為他有異志,便出奔至楚。及成公十五年,楚、鄭以五桓伐宋,乘機隔絕吳、晉的通道。宋如晉告急。此時韓厥將中軍,他提出了晉文公稱霸時所採用的戰略:"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疆,自宋始矣。"晉人於是救宋,楚師還。

魯襄公元年春,欒黶及諸侯伐魚石等。夏,韓厥、中行偃帥諸侯之師伐鄭。楚救鄭侵宋,鄭受令於楚,亦侵宋。此後晉數伐鄭,鄭國內亦請息肩,終於行成。晉合諸侯以修吳好,壽夢不至,道遠多難故也。陳請服於晉,其後數為楚伐,又從楚。

以德綏戎

魯襄公四年,北戎無終納款請晉與諸戎和。晉悼公欲伐戎,魏絳阻諫:"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且以"有窮后羿"論證不能好畋而失人。然後魏絳陳明和戎五利:賈土豐財、邊鄙稼穡、諸侯懷晉、兵戈不興、遠至邇安。於是悼公使魏絳和戎,修民事,畋以時,免除了北方的患難。

三駕疲楚

魯襄公八年,鄭侵蔡,欲以此求媚於晉。鄭人皆喜,唯子產不從眾,曰:"楚人來討,能勿從乎?從之,晉師必至。晉、楚伐鄭,自今鄭國,不四五年,弗得寧矣。"冬,楚人伐鄭,討其侵蔡。此時鄭僖公方為其相子駟所弒,子駟立五歲幼子為君,又盡殺群公子,於國專權。子駟等欲從楚:"民急矣,姑從楚以紓吾民。晉師至,吾又從之。敬共幣帛,以待來者,小國之道也。"子展等則欲待晉:"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國無信,兵亂日至,亡無日矣。五會之信,今將背之,雖楚救我,將安用之?親我無成,圖我是欲,不可從也。不如待晉,晉君方明,四軍無闕,八卿和睦,必不棄鄭。楚師遼遠,糧食將盡,必將速歸,何患焉?"子駟不聽,遂及楚平。子駟使人告晉:"民知窮困,而受盟於楚,孤也與其二三臣不能禁止。不敢不告。"知罃使人對曰:"君之所欲也,誰敢違君。寡君將帥諸侯以見於城下,唯君圖之。"

明年冬,諸侯伐鄭,鄭人請成。知罃設計了疲楚的戰略:"許之盟而還師,以敝楚人。吾三分四軍,與諸侯之銳,以逆來者。於我未病,楚不能矣,猶愈於戰。暴骨以逞,不可以爭。大勞未艾,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制也。"諸侯亦不欲戰,於是與鄭相盟而還。口血未乾,鄭當年便又與楚平。晉軍還,悼公用魏絳之言,休養生息,於是其後三興師而楚不能與爭。

魯襄公十年三月,晉悼公率諸侯會見吳子壽夢。五月,遂滅偪陽而予宋,以為通吳驛站。六月,楚、鄭圍宋,衛師救之,鄭反侵衛,為衛所敗。七月,楚、鄭侵魯。鄭從楚國數戰,國內亦不堪子駟之政,於是爆發變亂。子駟等三位執政大夫被殺,鄭簡公被劫。子產等平定內亂,乃安。晉軍初駕,諸侯趁鄭內亂而伐之,鄭及晉平。楚人來救。十一月己亥,諸侯及楚師夾水對峙。丁未,雙方師還。

鄭國內亂雖然平息,但諸大夫依然憂患晉、楚兩大國的爭雄,致使年年作戰,於是想要免身其中。他們計劃使楚不敢與晉敵,然後依附於晉:"使晉師致死於我,楚弗敢敵,而後可固與也。"為此,鄭人故意伐宋,引來晉國的讎恨:"與宋為惡,諸侯必至,吾從之盟。楚師至,吾又從之,則晉怒甚矣。晉能驟來,楚將不能,吾乃固與晉。"這正是基於知罃和晉悼公三駕疲楚的衍生戰略。

魯襄公十一年四月,鄭子展侵宋,晉國再興師,與諸侯伐鄭,鄭人行成。楚令尹子囊乞師於秦,兩國伐鄭,鄭與之平。九月,諸侯聞之,於是三駕伐鄭,鄭人請服。諸侯之師觀兵於鄭東門,鄭人行成。十二月,雙方盟於蕭魚,鄭人終於從搖擺不定的態度中解脫出來,與晉固結。鄭厚賂晉悼公,悼公以所得女樂之半賜魏絳,魏氏於是始有金石之樂。

遷延之役

魯襄公十三年,知罃、士魴卒,晉悼公使士匄將中軍,士匄讓於中行偃。餘下卿士受此感染,也紛紛相讓。中行偃將中軍,士匄佐之;趙武將上軍,韓起佐之;欒黶將下軍,魏絳佐之;新軍無帥,編入下軍。

此時晉、吳聯手制楚,楚則與秦聯手制晉,四國的形勢犬牙差互。楚共王卒,自請惡謚為"靈"或"厲",子囊感念其鎮撫蠻夷而猶能自省,請謚"共",大夫從之。會共王喪,吳伐楚,為哀兵所敗。

魯襄公十四年夏,諸侯大夫從晉悼公伐秦。中行偃號令道:"雞鳴而駕,塞井夷灶,唯余馬首是瞻。"欒黶則曰:"晉國之命,未是有也。余馬首欲東。"乃歸,下軍從之。晉人謂此為"遷延之役",諷其拖拖拉拉而無所成就也。欒盈弟欒鍼曰:"此役也,報櫟之敗也。役又無功,晉之恥也。吾有二位於戎路,敢不恥乎?"於是與士匄之子士鞅馳秦師,戰死。士鞅反,欒黶怨,誣逐之,士鞅由是奔秦。秦景公問士鞅:"晉大夫其誰先亡?"對以欒氏汰虐,並且將發於其子之世:"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況其子乎?欒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沒矣,而黶之怨實章,將於是乎在。"

晉悼公和戎、聯吳、保宋、服鄭,三駕疲楚,對外頗建功業。對內,他提拔趙武等新人,打壓卿權,收效甚微。此時郤氏已滅,但欒氏方張,伐秦時中行氏、欒氏更是發生直接矛盾,以至於內部政令不一。加之悼公英年早逝,晉國中興復霸的事業終不能善了。


推薦閱讀:

TAG:左傳書籍 | 閱讀 | 先秦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