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里的詩詞世界 其二

《金瓶梅》里的詩詞世界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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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錦瑟

(接上篇)而《金瓶梅》書中的悲憫情懷,其實並不止限於女性角色而已。

陳敬濟,可以說是書中除潘金蓮外的第二號集惡之大成者了。他以女婿身份長居在西門慶家中,但西門慶在世時已與潘金蓮勾搭,西門慶死後更是與西門家反目成仇,還逼死了妻子西門大姐。他不學無術、遊手好閒,落難後依舊不思進取,先氣死自己生母,然後把收留他的道長給活活氣死。被龐春梅搭救後,好不容易重回人生巔峰,卻依舊本性難移,與龐春梅偷情乃至丟了性命。

如果說潘金蓮的厄運還可以解釋為女人身不由己,陳敬濟的厄運則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咎由自取。這一點作者倒也沒替他說話:

猛虎馮其威,往往遭急縛。

雷吼徒暴哮,枝撐已在腳。

忽看皮寢處,無復晴閃爍。

人有甚於斯,盡以勸元惡。

這是第九十二回「陳敬濟被陷嚴州府 吳月娘大鬧授官廳」開篇引用的杜甫詩詞,用這首警誡詩,點明陳敬濟的遭遇也是因他作惡的報應。風光時如猛虎威風無限,但越是威風就越是被命運的繩索束縛得可憐。咆哮無用,終究還是陷於囚籠。

但作者對陳敬濟的批判也僅僅是到此為止。在下一章回中,作者用寥寥幾十字描述了一個畫面,這也是全書中最打動我的地方之一:

那時正值臘月,殘冬時分,天降大雪,吊起風來,十分嚴寒。這工敬濟打了回梆子,打發當夜的兵牌過去,不免手提鈴串了幾條街巷。又是風雪,地下又踏著那寒冰,凍得聳肩縮背,戰戰兢兢。臨五更雞叫,只見個病花子躺在牆底下,恐怕死了,總甲分付他看守著,尋了把草叫他烤。這敬濟支更一夜,沒曾睡,就歪下睡著了。不想做了一夢,夢見那時在西門慶家,怎生受榮華富貴,和潘金蓮勾搭,頑耍戲謔,從睡夢中就哭醒來。眾花子說:「你哭怎的?」這敬濟便道:「你眾位哥哥,我的苦楚,你怎得知?

風雪漫天,潦倒的更夫在牆角蜷縮著入夢,夢中卻是昔日榮華富貴的錦繡年華。這樣的片段,竟與《紅樓夢》那句「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有異曲同工之妙。

而這一章回引用的開篇詩詞是這樣的:

階前潛制淚,眾里自嫌身。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別人。

暖風張樂席,晴日看花塵。儘是添愁處,深居乞過春。

詩出自唐朝李廓的《落第》,只是將原詩中的「榜前」改成了「階前」,無疑是為了應對陳敬濟的處境。這樣一首講落魄之情的詩用在這裡,讓人渾然忘了上一篇里還多多少少有一些的批判意味,只是感嘆陳敬濟處境的悲慘。

《金》書中最有意思的一點是,每個主角其實都有過一次重頭來過,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但最終又還是走上了既定的命運。潘金蓮害死武大郎卻逃過武松追殺,如願嫁入西門府,但沒有克制自己的慾望,最終還是被逐出西門府,命喪武松之手。龐春梅被逐出西門府後嫁了守備走上人生巔峰,命運不可謂待她不厚,但最終她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慾望,偷情乃至病逝。陳敬濟落魄後被龐春梅搭救,可最終還是因為與龐春梅偷情被人殺死。即使是看上去較為正常的李瓶兒,在勾搭西門慶之後,嫁入西門府之前,她本來已經嫁了一個忠厚老實的蔣竹山為妻,但還是難忘西門慶,離開了蔣竹山,最終也在西門府中丟掉了自己的性命。我們常說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我該如何如何,但《金》書中的主角其實全部都重新活過一次,可他們慾望如常,命運如常。

或許這就是蘭陵笑笑生眼中的大千世界:善念與惡念交織,報應與嘆息並存。每一個凡人都是慾望的奴隸,被慾望支配又最終被慾望驅使著走上自己既定的命運。而作為旁觀者的作者只是忠實地記錄這個大千世界裡每一個人的一言一行、可愛與不可愛——他不褒也不貶,不廢也不偏,他只是悲憫著。塑造一個完美的角色並為它添磚加瓦很容易,古往今來無數作者都這樣做著;但塑造一群並不完美的角色並對他們心生悲憫卻很難,這也正是《金瓶梅》一書的偉大之處。

《金瓶梅》第一百回開篇詩出自明朝李昌祺,描述的是明洪武初年,吳江的沈韶與死去的元末起義軍「大漢」霸主陳友諒的寵妾鄭婉娥在琵琶亭人鬼相戀的故事。如下:

舊日豪華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黃蘆晚日空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宮。

隧道魚燈油欲盡,妝台鸞鏡匣長封。憑誰話盡興亡事,一衲閑雲兩袖風。

乍一看,竟似是《三國演義》里波瀾壯闊的歷史講述完畢後的掩卷嘆息。但引用在這樣一個講述了一個市井家族的興衰過後,竟也不覺得違和。

其實世事莫不是如此,無論是廟堂之上,還是江湖之遠,沒有不涼的盛宴,沒有不敗的繁華。而當千帆過盡、錦繡成灰之後,我們看著這些前人的故事,笑著品味著慾望交錯時生命的鮮活與趣味之餘,能夠生出一些對這個世界眾生的體諒與悲憫,就不枉作者的一番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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