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與狗,難兄難友:父權文化對女性與狗的馴化和奴役

女性與狗,難兄難友:父權文化對女性與狗的馴化和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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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個話題完全是罵人的時候的靈光一現,在貶義辭彙中,從狼心狗肺/婆婆媽媽(等等)到你這狗和你這娘炮,狗與女性的身份/特質都能對這些詞語的接受對象進行侮辱。在作為一個比較文學的學生,我的專業訓練使我巴普洛夫的狗之條件反射地想要把父權文化語境中的女性與狗也拿來比較一番,從這一點發散出去,我做了一個稍微更為深入的女性與狗的文化身份比較(當然research並沒有做的很嚴謹,畢竟全部做完是一個很大的工程,在這裡姑且從熟悉的日常生活中的現象著手),同時算是對最近的「娘娘腔」這一爭論拋出一個個人認為有趣的切入點,希望能有些微小的啟發性。

首先我們先把女性特質與狗的特質作為人格羞辱的機制梳理清楚。當一個人要對另一人進行羞辱時,一定需要負面的語言來貶損其人格和特質。形容一個人為「狗」是典型的對人格的降格侮辱。在我們的文化中,從古至今狗都是是普世性默認的低人一等的動物而非人類,它不具備人區別於其他動物的特質(而這些特質在人類社會最重要和必要的),比如相對高的智力,羞恥心,道德意識,等等等等。因此,將人降格為狗的羞辱方式在語言中成就地被廣泛地使用,如「豬狗不如」,「人模狗樣」,「搖尾求食」,「狼心狗肺」,不一而足。即便我們現在同時也廣泛地認同狗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的重要作用和優秀品質,特別是忠誠,但是在語言中「狗」仍然作為一個貶義詞存在。當我們想誇獎一個人忠誠時,絕不會說「這個人像狗一樣忠誠」,這種說法明顯陰陽怪氣,明褒實損,因為「狗」在任何脫離其本身的語境中都是貶義;而在文化教育中,「狗」一直都是「奴性」的同義詞,公司的企業文化中永遠宣揚著「狼性」而非「狗性」,儘管他們可能實際上想要的就是如狗一樣忠實能幹的員工,然而「狗」的污名化程度之高使得「狗性」永遠無法像「狼性」一樣中性甚至褒義地存在,由此可見狗在人類生活中之低等地位,而且並不是在被人類認可了幾個好的品質就可以說明它們就獲得了平等的地位。

與其境況類似的是利用女性特質的羞辱,「三八」,「婆婆媽媽」,「婦人之仁」,「娘娘腔」,等都是以表達「你像一個女人」來達到羞辱的目的,可見女性在文化中收到與狗相似的歧視。在此我需要強調一點,利用女性特質的羞辱的本質是對人格的羞辱而不是男性氣質的羞辱,此種羞辱不是對性別角色的規訓,而是不分性別的對人格的貶損。如「三八」,「婆婆媽媽」,「婦人之仁」等表達,即便用在女性身上也仍然攻擊性不減,並不會因為被攻擊對象本身的女性特質而失效。這些強調女性氣質的羞辱因此是可以針對男性和女性的中性貶義詞。針對男性的貶義詞「娘娘腔」,「娘炮」也是以女性氣質為切入點進行的人格侮辱。從詞語的構成我們仍然可以看出其中「娘」的貶義本質:與「娘炮」構成類似的貶義詞「村炮」,「山炮」,都是歧視的表達,不同的是前者為性別歧視,而後者為階級歧視。而我們語言中性別羞辱程度之高到了甚至「女」本身,和那些被污名化的表達,如「娘」,「婆」等,都有了貶義意味。如「女司機」,「女上司」等都包含著負面的暗示。在近期的中國青年報的文章「讓更多的男孩子重拾陽剛,男人骨子裡的荷爾蒙終不可丟」中,熟練使用此種羞辱方式的作者不打自招地解釋了女性特質羞辱中「像女人」的含義:「……就連脾氣性格也越來越女性化,小肚雞腸,愛發脾氣,面膜做的比女生還勤,香水三米外就能聞到,承受不起生活中的各種壓力,最終演變成心胸狹窄的「瓷男」,壓力一大就碎,還談什麼向上向善向前?「文中,這位男性沙文主義作者將女性特質定義為:「小肚雞腸」,「愛發脾氣」,過度在意外表(我們姑且在這裡把過度在意外表當做一種人格缺點),「心胸狹窄」, 「承受不了壓力」,而他們這樣像女人一樣是沒有資格談「向上向善向前」的,他默認了女人就是沒有資格「談向上向善向前」的。這一段話典型地表現了文化中潛意識的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和對女性的低下地位的默認,並且缺乏作為公民參與社會構建的資格。

而同「狗」一樣,「女」的貶義詞性不因為女性本體同時被文化稱讚而消除。誇獎他人時,「像一個女人一樣細心」同樣不是一個禮貌的說法,反而褒義詞語如「女中丈夫」,「女漢子」之類,同樣僭越了性別角色共識,卻成為了誇獎。特別是「女漢子」與「男人婆」這一對褒貶義詞,同樣表達了「具有男性氣質的女性」,但是卻因為一個是「漢子」,一個是「婆」而褒貶完全不同。由此可見,所謂的「性別角色」的重要並不是在於「什麼人就該有什麼樣」,而是「男人必須與低一等的女性區分開」,就如「人必須與狗區分開」一樣,體現了父權文化中默認的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的低等地位。

女性與狗在父權社會中的地位低下更具體化地說是其被奴役與被馴化的地位。任何馴化的目的都是為了使被馴化對象服務於自己(人類社會的繁衍與發展),因此被馴化的好的、服務的好的個體受到褒揚,而無法被馴化的個體則會被譴責和懲罰。讓我們來回憶一下,最典型與常見的對狗的誇獎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忠誠」,「可愛」,「乖」,而對女性的典型誇獎,「賢妻良母」,「溫柔」,「賢惠」,「漂亮」,等,而這些被褒揚的特質無一不指向狗與女性的功能性,而他們的功能性可以被分為兩種:提供長期的有生產性的實用用途(Longterm Productive Utility)和提供即刻的非生產性的愉悅(Instant Non-Productive Pleasure)。而與這兩種不同功能所對應的狗與女性的分類是看家狗/寵物狗與母親(或妻子)/(潛在)性對象。

Longterm Productive Utility主要代表了對象被最初馴服時的主要功能。狗在最開始被訓練為幫助人類狩獵的夥伴,私人財產的看守,以及必要時人身安全的保護者,所以看家犬行使的是狗的原始且基本的職能。女性被馴化進入家庭的基本功能是保證後代的繁衍與養育,此為母親(妻子)的基本職能。而在另一方面,主人/父親的需求不僅僅只存在於長期的物質的生存與繁衍,另一種相對於長期的,即刻的需求(特別是當長期的實用需求已經被其他手段滿足或是還未產生時)也同樣存在,這就是對Instant Non-Productive Pleasure的需求。在現在的城市中,狗的看家護院的職能幾乎已經失去了用武之地,而對此功能的需求也幾乎降低為零。同時另一種對狗可以提供的精神上的陪伴與娛樂的需求也在城市人際關係日漸稀疏的同時應運而生。作為寵物,狗又獲得了新的功能,同時對它的要求也從「忠誠」,「勇猛」,轉移到了「乖巧」,「聽話」,「可愛」等。不同於過去,現代的寵物狗通過與主人的互動提供即時的娛樂,激發催產素與多巴胺,使人精神上獲得愉悅。這種功能並不生產實際可觸的價值,主人其互動的瞬間即其發揮功能的瞬間。同理,女性的另外一種身份,(潛在)性對象,提供了不同於生產後代的Instant Non-Productive Pleasure。男性與女性的性互動是體現女性此種功能的方式。對女性的期望此時從「賢惠」,「能幹」,變成「漂亮」,「性感」等,同樣,性本身是non-productive的,只有在有關性的行為發生的同時,男性獲得即刻的快感,即女性作為性對象的價值。

狗與女性分別的兩種對應著不同功能的身份基本可以囊括絕大部分兩者在人類/父權社會中的角色,而這些角色都建立在他們的功能之上。功能是無法獨立存在的,功能意味著被使用,只有使用者存在,功能才有存在的意義,因此,狗與女性的社會角色通常不獨立存在,而即便貌似獨立存在,也被默認是沒有獨立決定是否被使用的權利的,因為他們存在的意義即被使用。舉例說明,寵物狗需要主人,狗在人類社會中無法單獨存在,它必須以寵物的形式依附於主人,正如父權社會套在女性身上的「三從」:「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即女性無法獨立地存在於社會中,而必須依附於男人存在。現代社會早已拋棄這種封建的對女性的限制,然而思想與意識形態上女性仍然沒有從被馴養的狀態中完全地解放出。對於未婚(單身)的女性,即便看似是獨立存在的個體,但是父權思維的餘波仍然將其看作沒有自主權利的功能性角色。舉個簡單的例子,我們在路上看到自己玩的、乾淨的家養小狗,都會想要去摸一摸,逗一逗,沒有人會想要先獲得小狗的同意(consent)再進行親密的行為,而在擼狗的同時我們獲得心理上的滿足與愉悅,而其實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使用了寵物狗的功能,為自己獲得了Instant Non-Productive Pleasure,同時也否定了狗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權,默認了我們作為人類自然享有使用一切寵物狗的權利(當然如果有主人的話需要主人的同意,但絕不是狗的)。同理可知當某些男性隨意性騷擾落單女性時的心理,其本質為否定女性的獨立自主身份,將其從獨立人降格為功能性角色,而自己則是自然地行使自己作為男性(狗主人以及與主人平等,同樣處於主導地位的人類)的權利。

人無法客觀地否認狗是自願進入人的家庭自願成為人的寵物與奴隸,畢竟對狗的馴化是客觀存在,甚至是人類文明引以為豪的。然而,因為女性「人」的身份,有人便會跳出來聲稱女性是自願進入家庭成為性對象,妻子,和母親的。然而我們知道狗是被從小馴化為奴隸的,殊不知人類的文化也在同樣地馴化著人類本身。若要反駁這種馴化並不存在,那麼只要看那些不符合馴化期望的個體受到的對待便可判斷。當一隻狗拒絕被馴化,拒絕為人類看家護院,拒絕被人類觸摸,有自己的想法時,沒有人在意它的其他的任何優點,它只會被人類社會所驅逐,在王小波的「一隻特立獨行的豬」中,拒絕當家豬的特立獨行的豬甚至因其自主意識被人類追殺;當一個女性不願/不能生育,不「賢惠能幹」,不聽話不漂亮,不性感,現在的社會輿論能夠給她同給一個賢妻良母同樣的尊重嗎?在當下,答案顯而易見是否定的。一個漂亮,性感的女性,即便符合對(潛在)性對象的期望,仍然不能受到尊重,而是帶著性意味的冒犯,然而若一個女性缺失成為理想(潛在)性對象的特質,在父權語境中只會被徹頭徹尾地唾棄,只剩下作為生育和性資源的生理價值。

當然,人與人之間的奴役與迫害有多重形式,權利關係錯綜複雜,不僅僅只是父權對女性的壓迫這一種,同時,身為人類而非動物,與男性擁有同樣血統的女性也在使用自己同等的智力與手段回敬,然而,此種壓迫同時難以從另外的種種壓迫中剝離,結構性的不平等在宏觀上是無法被個體的翻盤所改變,對結構進行利用只是受害者成為施害者的手段,不能促成任何的進步。我希望這一將女性與狗進行的無禮比較,雖然冒犯,但仍能向大家指出我們文化中驚人的、殘忍的不平等,並且能促成哪怕一點點的改變的願望與勇氣,能使全體人早日不再像狗一樣生活。

與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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