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成熟
來自專欄玖爺的哲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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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漢是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進一步成熟的時代,因此在介紹剩下的文論時,有必要對這一進程進行簡要概述。需要提前注意的是,我們依然會採用過的理論,將文學創作、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看成是三個層次不同的活動,在西漢一代,文學創作成熟,到了東漢,則是文學批評逐漸興旺起來。
按照魯迅的看法,到了魏晉時期才進入文學的獨立和自覺,其實在兩漢時期,文學創作已經部分進入獨立自覺了,我認為其標誌是專題文學史的誕生。文學的獨立和自覺有一個比較長的發展過程,從戰國後期的初露端倪(楚辭),到西漢中後期逐漸明確,到了東漢徹底完成。
西漢時期,人們把文人分為文學之士和文章之士,前者指的是學者,後者指的大概就是文學家,其中「文章」這個詞,其意思就是指文學創作,這是和魏晉以後的「文章」概念相一致的。我們從作品、作者和類型三個方面來描述這個現象。
在秦漢時期,文化各個部門的界限逐漸區分開來,戰國後期開始,說理的子書已經很難再作為文學散文來看了,《史記》的人物傳記還是具有很高水平的傳記文學,但是《漢書》及以後,其文學性已經減弱到幾乎沒有的地步了。文學作品到了東漢,已經被專題列為一個圖書分類項目,劉向的別錄把詩賦單獨分為一類,而和經傳諸子相區別,班固的《漢書·藝文志》也大致繼承了這種分類方法。
而從戰國後期到西漢,專業的文人創作隊伍也在擴大和形成,圍繞著屈原有一些楚辭作家,而到了西漢,專業文人的創作隊伍已經遍布全國了,枚乘、司馬相如等人則是專門以辭賦寫作聞名。兩漢有一大批作家,多數不是學者,也不是以政治出名,而是以文學創作留名史書的。這反映在史書中,《漢書》列傳中就收錄了西漢很多「能文」的作家,在范曄的《後漢書》中,在《儒林傳》之外還專門增加了《文苑傳》,說明文學創作已然成為一個獨立的活動,文學家也已經被認為是一個獨立的社會身份。
漢代還是各種文學體裁確定和定型的時期,其說明文學創作本身的發展已經達到細分的程度,辭賦、詩歌、散文(碑、吊辭、箴等),這些類型基本上都是在漢代得以成熟並確定下來的。
(這裡的論述結構有些沒解決的問題,文學的獨立性是否應該局限在三號位四號位進行解讀,上面的論述也涉及了一號位作品二號位創作者的,感覺還是有一點牽強。文學的獨立和成熟,這個問題到底怎樣回答才是比較圓滿和完善的?)
下面則要說說,關於文學批評獨立成熟的問題。先秦還沒有專門的文學批評,但是到了漢代,對《詩經》,楚辭和辭賦的評論,似乎已經是比較自覺的批評了。在上一篇筆記中,簡單介紹了幾個這樣的評論家,下面再介紹幾個。
|揚雄的批評觀點
揚雄是西漢後期的哲學家文學家,有《揚子云集》,其核心觀點是倡導文學創作必須合乎儒家之道,以聖人為榜樣和標準。他認為五經已經包含了一切文章的類型,人們搞創作只要模擬五經就可以了,因此助長了文學創作上的復古模擬之風。
揚雄也是首先對屈原提出批評的批評家,著有《反離騷》。他雖然也肯定屈原的高尚品德,但從儒家君臣之道出發,他認為無論時運濟與不濟,臣子都不應當對君上表示不滿,自恃清高以死抗議,這是違背臣道的。他肯定屈原的創作文質並茂,但也在《法言》中指出其作品「過於浮」,文辭華麗而不質樸。
他對於漢賦的觀點也值得一說,他早年喜愛漢賦,對其進行較高評價,晚年則轉變為厭惡否定,持有批評的態度。揚雄早年精於辭賦寫作,並肯定辭賦的諷諫作用,其辭賦創作也多有直接的勸誡目的。但是到了晚年,他發現辭賦本身過於誇張華麗的描寫不利於勸諫,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於是他尖銳地批評辭賦追求形式上的靡麗,是「麗以淫」的,而作品應當是形式服務於內容的,在《法言·吾子》篇中,他認為書「惡淫辭之淈(gu3)法度也」,而書應當是文服從於質的。
在《法言·問神》中,他指出文應當源於心,「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從創作者的角度說,文是心的體現。而在接受者的角度上,言和書也能感人心動人情,「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聲畫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動情乎?」。文學活動就這樣被看做是創作者和欣賞者心靈和情感的交流,其中介則是文和聲的作品。
|班固的批評觀點
班固屬於崇尚讖緯的今文經學一派,其對屈原的《楚辭》做出了比較激烈的批評。他雖然在《藝文志·詩賦略論》和《離騷贊序》中肯定了屈原的創作成就,但主要還是持批評態度的。他認為屈原的批評違背了「不傷」「不亂」的標準,其怨太過分了,不能適可而止,表現了和他們勢不兩立的態度,這是不能被允許和提倡的,因而不是「明智之器」。而沉江自盡這種決裂的態度,更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而其《楚辭》的寫作「多稱……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正,經義所載」,那些幻想的內容,儒家經典上沒有,寫它幹啥。
他也認為《史記》是心中有怨而作譏諷之辭,而且三觀不正,和儒家正統相衝突,「是非頗悖謬於聖人」。
在對漢賦的態度上,班固持正面意見。他認為漢賦是古詩的一個支流,能夠宣揚大一統帝國的繁榮昌盛「潤色鴻業」,還能維護禮教鞏固倫理秩序「抒下情而通諷喻,宣上德而盡忠孝」,因而是「雅頌之亞」。
其對《詩經》和樂府詩的態度值得一說,他認為國風等篇章,能反映社會風俗之盛衰,政治之得失,十五國風各有特點,各自表現了各國不同的風俗。而樂府詩則「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雲」,其創作源於現實生活和真情實感的。「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一直被後人用來評價樂府詩。
|王充 真善美的結合
王充是東漢思想家,出身比較低微,思想觀點激進,強烈反對當時盛行的讖緯神學。其文章多數亡佚,僅存《論衡》八十五篇。其觀點大多不是直接就文學創作而發,而是就寬泛的寫作而發,只不過其觀點常常以文學事件為例,因而可被視為是一種批評。
首先,其認為一切文章和著作都必須追求真實,反對荒誕不經的虛妄之作,他在《對作》中指出,《論衡》就是為了批判「虛妄之作勝真美」所作,因而「真美」是他為寫作提出的最高標準。在這一標準下,他對於文學中虛構和誇張的表現手法有非常矛盾的態度。在《藝增》中,他認為文學創作中的誇張和虛構是可以接受的,只要「皆有事為」為了達到一定的目的就行,他舉《詩經》中的「鶴鳴九皋,聲聞於天」為例子,認為這是為了「喻事」,這種「增而甚之」是合理的,不算虛妄之言。而那些誇張的手法和表達,只要有一定的合理目的,也算是「增益之辭」,不算虛妄之言。
其次,王充認為文章寫作要對社會發展有積極作用,要對當時迫切的社會問題提出解答,真美是和善分不開的。《自紀》篇云:「為世用者,白篇無害,不為世用者,一章無補」。他主張美和善的統一,並不忽視藝術的審美特徵,不過在當時的現實狀況下,他更強調文章需要有用,不能脫離實用談美。因而他對漢賦作品提出了批評,並提出了自己的作品論。他認為文章和著作的內容和形式必須統一,做到表裡一致內外相符,而漢賦則片面追求形式美,形式華麗而內容空洞。
最後,在創作理論上,王充認為文章應當是作者人格的自然流露,而且要求其具有獨創性。在《超奇》篇中,王充說「文由胸中而出,心以文為表」,文章是作者心靈的表達。在同一篇文章中,王充把文人分為好幾類,儒生、通人、文人雖然在學識和能力上有高低之分,但是都屬於「述」,只有鴻儒有獨立的見解,能夠創造性地寫作文章,屬於「作」。王充反對當時流行的復古主義,認為現代在各個方面都是超越古代的,現代人在著述上自然不能當古人的應聲蟲。在此基礎上,他反對使用那些艱深古奧的語言,因為「口則務在明言,筆則務在露文」,語言是為了表達意思方便理解,因而主張言文一致,通俗易懂等語言風格。
|王逸對《楚辭》的批評
東漢時有王逸專事評論《楚辭》,有《楚辭章句》,將《楚辭》提高到經的地位。其評論主要是針對班固等人對屈原的批評而發,對《楚辭》作了符合儒家思想的解釋,認為屈原及其作品是絕對符合儒家思想的,其創作是完全沿襲《詩經》的,這使得其解釋多少有些比附牽強的地方。雖然在具體論述上不盡如人意,但是這部書重新挽回了屈原《楚辭》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意義比較重大。
對於屈原的評價上,班固認為屈原不夠忠心,主上昏庸,臣子也不該直接怨刺君主,而王逸則認為真正的忠應該是對君尚的昏庸之處敢於直諫,班固的忠「蓋志士之所恥,愚夫之所賤」。
對於《楚辭》的評價,王逸認為其不違背溫柔敦厚的要旨,也不違背禮義的規範,就此他明確反對班固的評價。而屈原中那些充滿了想像力的浪漫表達,他認為來自於詩經:「依《詩》取興,引類譬喻」,認為那些具有幻想氣息的藝術描寫都是有所比喻和寄託,是由現實生活依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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