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與蘇軾(一)丨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賈寶玉與蘇軾(一)丨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來自專欄人生不止兩種選擇

引言:人的一生也充滿了不可知,我們自然想知道:究竟冥冥之中,有支配個人命運的力量嗎?人定勝天,還是無力扭轉? 又該如何度過這一生呢?一個人在生命的長河中跋涉,就像是在黑暗中尋找出路,會得償所願嗎?

「為什麼你讀了那麼多書,依然過不好一生?」

某次在一個讀書聚會上,我們談到各自讀的書,一位朋友帶來本蘇軾的詩集,說一直在讀他的詩詞。我當時還是蠻受觸動的,我也喜歡蘇軾,但也止步於上學時期。

後來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些什麼,但總少了讀詩詞的興緻。可能更關鍵的是無法沉下心來,一直在躁動,心靜不下來。我對詩詞以及文學的認識上,一直停留在是劑大型的心靈雞湯,美的撫慰。心情低落不想見人的時候,讀書是最好的安慰。

網上曾經流傳這麼一句話,為什麼你讀了那麼多書,依然過不好一生。有過這樣的困惑的人應該很多。

因此很多人會問:讀書有用嗎?

尤其是生活在上海這樣的大都市,大多數年輕人都有自己要承擔的壓力或要突破的口徑。

多少人在爭先尋求方法論,成功的不二法門,喝著一碗又一碗大V們熬制的心靈硫酸,自以為又掌握了些「知識」,離成功又近了1毫米,這樣帶著心滿意足地進入夢鄉。

這也可以解釋咪蒙的付費音頻課程《咪蒙教你月薪五萬》上線後如此受追捧,且總裁王不煩透露三年後加薪不超過50%,可申請全額退款,忽悠了多少年輕人或職場小白前撲後擁地跪捧。

知識付費之所以這麼火,也是有太多人以為讀書就是給答案,可以對生活答疑解惑,可到頭來發覺讀書無用,書中既沒有黃金屋,也沒有顏如玉,讀再多馬雲語錄也成不了馬雲。皆因所有的速成都是耍流氓,閱讀目的性太強只會啪啪打自己的臉。

也有人說,讀書就應該讀經典,經過時間檢驗過的作品才是有價值的。可是現代人生活節奏這樣快,有多少會捧著個大部頭認真地研讀呢,更何況經典離當代人的生活較遠,對實際生活可以說是沒有明確的指示作用,即不能幫你升職加薪,也不能夠讓你年入百萬,更不能夠幫你走上人生巔峰,迎娶白富美。性價比太低。

況且現在大家 聊天都是聊車子房子,聊賺錢的機會。談讀書,談經典,實在有些曲高和寡,與潮流相左。像本文開頭的那位朋友,還能夠看得進去,實在是少之又少。

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疑惑:生活與讀書是對立的。甚至很多時候都覺得,讀書是逃避生活後的一個避風港。

也許我這樣想,也是因為對生活不夠勇敢,讀書也讀的太淺,大都流於浮光淺影,也算不得是生活的有心人。

最近且隨著個人體驗與年齡的漸進,再翻閱讀過的經典,又會產生新的感受,真的是很奇妙的化學反應。

古人說的「半部論語治天下」看來也不是無稽之談。《紅樓夢》常讀常新,我也逐漸能夠融入自己的生活體會,生髮出自己一些淺淺的感受。

原來生活與讀書並不是割裂的狀態,是可以交互作用的,他們之間有隱秘的通道,看你有沒有找到打通。

關於過好這一生的問題,我分別從兩位人物身上找到了一點點影子和線索,分別是賈寶玉與蘇軾。

「讓我們大人記住這份美麗。」

村上春樹曾經說過,「我們每個人都在挖洞,一直挖一直挖,挖到最深最深處,然後與他人相連」。

賈寶玉與蘇軾身上也埋藏著巨大的寶藏,我們也要深挖,挖到最深處,也許能夠找到他們精神的內核,人生的態度。

《紅樓夢》是一部閨閣昭傳之書,也是一部帶有曹雪芹自傳性質的傳世之書。曹雪芹把自己內心的投射傾注在賈寶玉這個人物身上,他心中的男一號是這樣的: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寶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絝與膏梁,莫效此兒形狀.

賈寶玉不合樣式,於國於家無望。

曹公化身筆下的賈寶玉,經歷相差無幾:

也曾躺在祖父輩樹蔭下乘涼,是個享受者,繼承者。在家族面臨巨大災難的時候有心無力,眼睜睜看它坍塌,毀滅,流亡,身為家族重要男性卻力量薄弱,如果能夠如書中賈蘭般求取功名,說不定會有另一番模樣。

且面對至親之人的遭遇,這種悔恨來得更加強烈。晚年他只得全家舉債食粥度日,在創痛巨深中緬懷過往。

曹公在開篇自悔的心情溢於言表:

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

儘管如此,熟悉紅樓夢的讀者也知道,曹公有多愛護、珍愛賈寶玉的痴傻狂。似貶還褒寶玉種種不合外人之處,挖掘他的天性美,亦欣賞他的反叛。

悔恨與欣賞這兩種矛盾的態度貫穿全書,也是這本書的偉大之處,因為曹公和我們都沒有辦法選擇任意一條完全沒有遺憾的路,這是生活的常態。

更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我們永遠無法得知曹公對賈寶玉命運的最終安排,後四十回是高鶚續上去的。

所以賈寶玉形象定格在少年時期,而沒有為官做宰,也不是妻妾成群。

過了幾百年後,在法國出現了賈寶玉的同類——小王子。

小王子和賈寶玉更接近人的童年、少年狀態:他們關心糧食和蔬菜,不關心數字、手段與工具。金錢功名是大多數人渴望獲取幸福 的工具,而賈寶玉和小王子直接關心幸福本身——就是當下。

大人們是不會明白的: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楚。

小王子和賈寶玉身上保留了人身上最難能可貴的真與美,進入到社會體系必然會污染到他們的純真,況且還有那麼多要架構、綁架他們的東西。

因此,他們必定要在成年之前離開,如果他們也變了,社會化了,就不再是我們心中的賈寶玉和心中的小王子了。

「無論是房子、星星還是沙漠。它們都是因為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而美麗。」

讓我們大人記住這份美麗。

「時間是殺豬刀嗎?」

文藝是人為造的夢,因為它雖然來自生活,也有高出生活的那一部分。

而我們所做的一切,種種努力,常常都是為了對抗時間。否則也沒必要寫詩、寫文章,拍文藝片的必要了,創作者常常都是想讓別人記住他們的的名字,在離去的時候,能夠留下些許的東西。

寫小說也是築夢。據說高明的作家是不會讓他們的女主角進入到中年的。

就比如精靈般的黃蓉,生兒育女後也要切換成大媽模式,為子女,為家庭,為事業有多少要操的心,柴米油鹽醬醋茶,有哪一件是能夠少得了的。

對故人的兒子稍微嚴厲些,就被指責不夠厚道,沒完成責任。《射鵰英雄傳》中完美的少女不在了。多少讀者心碎心碎。

還比如那個純潔得如同百合花的冷清秋,最好讓她和金燕西的故事停留在結婚這一刻吧!

讀者不想看到那個帶著丁香花愁的姑娘去經受婚姻冷熱酸甜的考驗。那樣的話,她們勢必也要學會婚姻中要掌握的各項技能,頭腦太簡單是傻,思慮過多是世故,總之可愛不再。

她們要麼死去要麼遠走他鄉。是《神鵰俠侶》的小龍女,是電影《卧虎藏龍》的玉嬌龍,是《笑傲江湖》的任盈盈,是《圍城》里的唐曉芙,是《紅樓夢》里的黛玉寶釵……

作者不讓傾注了一腔愛意的女主角結婚變老,她們是要離開的。也如同小王子和賈寶玉的少年化,總之不許不完美,不許打破讀者的想像……

但這樣終究還是過於理想化。

因為每個人都會變老,不許紅顏見白髮並沒有太大的現實意義,庸俗也沒那麼可怕。

時間是把殺豬刀嗎?

向生活妥協很難嗎?

難道理想與現實之間只有黑白,沒有聯通的一條道嗎?

我們最終只能向生活投降嗎?

我的答案是NO。

我喜歡更務實,更積極的態度。就如我在網上看到的一句話:

歲月沒有饒了我,我他媽也沒有放過歲月。這該有多好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在於歲月的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我喜歡的是蘇軾。

因為他完勝:沒有敗給利益,沒有敗給得失,沒有敗給政敵,沒有敗給歲月,也沒有敗給自己,更沒有敗給命運。

蘇東坡自道,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人格修養得無與倫比。

如果人能夠活到這種境界,那心胸該有多大的容量。

在生活的此岸與理想的彼岸,他搭建一座橋,修鍊一條路。仕途雖然越走越窄,但生命的質量與密度精純,愈加激情澎湃。

不說他政績卓著,造福一方水土,且在琴棋書畫各個領域成就斐然,生活也有滋有味,善於變廢為寶,化腐朽為神奇,欣賞生活中的美,亦被美所滋潤。

他寫詩追究人生底蘊,樂觀依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知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人的一生也充滿了不可知,我們自然想知道:究竟冥冥之中,有支配個人命運的力量嗎?人定勝天,還是無力扭轉?

又該如何度過這一生呢?一個人在生命的長河中跋涉,就像是在黑暗中尋找出路,會得償所願嗎?

蘇軾用鴻雁飛行、險路騎驢做喻:

人生有不可知性,但也不意味著是盲目的;事物會消散的,痕迹也許會消逝,但並不意味著未曾發生,好壞都是歷練。

世事無常,在不確定中去追求確定,不經歷一番磨難,又怎摘得果實呢?

蘇軾年老依舊保持著赤子之心,年少讀書時許下的志願依舊在眼前,在行動中,可惜路途病逝。

我也彷彿看到了老年版的小王子,成熟後的賈寶玉,磨難歸來,一次次地超越自我。他沒有出家逃避,也沒有庸俗老去,幾次脫胎換骨之後又重生。

蘇軾對待人生、生活達觀的態度,依舊震撼感動著千百年來的讀書人,還可以汲取力量。

他曾真實地度過這一生,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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