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之城(14)

第七章 混沌蝴蝶(下)

上文:第七章 混沌蝴蝶(中)

開學後的第二天上午,蘭蒂爾在從自己的房間里出來之後直接來到了戰鬥魔法教室。為了儘快完成一些必要的工作,他甚至沒有去吃早飯,只是用一塊早就準備在房間里的壓縮餅乾壓制了身體的抗議。

對施加在U盤上的幻術進行微調只用了幾分鐘時間,現在那塊藍水晶的顏色變得純凈了不少。但是掩蓋虹膜顏色則必須用到一些複雜的方式——雖然一些強大的魔法師可以用特殊的方法規避掉「不得對自身施加幻術」的限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自身的容貌,沒有那種力量的蘭蒂爾也只能藉由外物達成目標。

透過他現在戴著的略顯出茶色的眼鏡向內看,蘭蒂爾雙眼的顏色已經沒有什麼異常。為了遮蓋住那些像是噪點

的混沌,他在這副從外部世界帶來的風鏡的摻入了溴化銀的有機玻璃鏡片上附加了一個過濾可見光的法術;而為了掩蓋他在眼鏡上附加這個法術的事實,他將對外宣稱這副眼鏡上的魔力來自於一個可以讓它的顏色隨光照強度改變的法術。

畢竟沒有多少魔法師知道變色眼鏡的原理,也不會懷疑這種看起來就很複雜的功能可以通過非魔法的方式達成,是吧……

這間支配權屬於雅努斯教授的教室非常奇特——如果它還可以被稱作「教室」的話——淡藍色的,看起來至少有十米高的天花板是唯一可以提供方向感的存在,而天花板之下既沒有講台,也沒有桌椅,純白的牆壁看起來距離大門非常遙遠,而地面則完全不存在,讓進入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必須使用飛行術才可以正常的移動。

由於蘭蒂爾早到了接近十五分鐘,教室里還空無一人,裡面的引力場已經被大幅修改,在幾乎顯現出各向同性的空間中分出了幾十個勢阱,勢阱的深度並不足以提供將人直接固定的穩定平衡點,只能起到一點標識的作用。蘭蒂爾判斷這些勢阱是等價於座位的東西,不過由於並沒有找到對應講台的勢阱,他只是在那幾十個排列成扇面的「座位」中找到了中間靠扇形外側的一個位置,懸浮在空中,然後拿出平板電腦開始整理已有的實驗計劃。

「這東西也算是教室?這個新教授又要搞些什麼花樣?」

沒過多久,教室里的寂靜便被打破。紅髮與黑髮的兩個人並排走進了教室,蘭蒂爾認出那個紅髮的年輕人是兩天之前給自己送來請柬的塔盧斯,他眯起雙眼用一種算計的眼神打量著身邊的環境——或許還包括正懸浮在那裡的蘭蒂爾。他身邊懸浮著的年輕人黑髮黑眼,臉上是一種不屑的神情,無疑,剛剛那一句抱怨就是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的。

蘭蒂爾收起了平板電腦,將懸浮著的身體直立起來,等待那兩個被判定為敵對陣營的人走到自己面前。那個黑髮的年輕人在發現蘭蒂爾之後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麼,隨後便想要朝著蘭蒂爾的方向前進,可是塔盧斯卻伸出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制止了他。在相互交流了一些蘭蒂爾聽不清楚的詞句之後,二人偏過方向到達扇形前端的一個角落裡,找到兩個勢阱「坐」了下來。

看起來即便是對朋友——不過那個人的身份依然需要確認——塔盧斯也不想透露與我的關係,或者說至少在確認我的態度之前不希望在有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下做出進一步舉動。這樣也好,不管怎麼說,在這幾天里我可以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了。

幾分鐘之後,其餘學生開始陸續進入這間構型奇異的教室,很多人用各種方式透露出了他們對蘭蒂爾的好奇,可是並沒有人走到他身前嘗試進行任何交流。蘭蒂爾冷眼看著這些人的一舉一動,嘴角扭曲成一個與微笑毫無關聯的弧度。所以就算是個魔法世界,人類這種缺乏行動力的本質依然不會改變么?或者說即便超感者的心靈感應魔法就已經足夠修正思維與情感,人類依然不願意拋棄那些礙事的本能?

備忘錄:等到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找到那個讓魔法師們不使用心靈感應魔法修正思維的原因,然後,如果可能的話,把那個原因處理掉。

勢阱很快被陸續進入的學生佔滿,然而雅努斯教授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而就在議論緩慢生成並開始有逐漸放大的趨勢時,連接教室與外界的唯一通道毫無徵兆地關閉了。這本算不上什麼很大的改變,可是失去了門這個參考點之後,這間原本就十分詭異的教室徹底變成了只有一個特殊方向的滿足旋轉對稱的空間,帶給身處其中的人一種很難擺脫的眩暈感。議論的聲音因突然發生的變動沉寂了一瞬,然後——

「向你們致以問候,我年輕的學徒們。」聲音低沉而輕柔,像是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在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教室結構的突然變動所吸引時,雅努斯教授突兀地出現在了學生們身前,說話聲中夾雜著一些學生出於驚訝的吸氣聲。

「如你們所見,我將從這一學年起重新接下教授你們戰鬥魔法的任務。雖然校長並沒有要求我對你們介紹自己的教學風格,我依然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你們會需要一些有益的建議。」

有人拿出了筆記本,不過在這個錯亂的重力場里書寫十分困難,他們在記下幾筆之後就都放棄了。唯一的特例是考伊斯,他正毫無顧忌地在一群魔法師眼皮底下敲打著面前懸浮的筆記本電腦的鍵盤,吸引了幾道好奇的目光。

「我想這門課程的名字可能會讓你們對它的內容做出一些不切實際的估計,」雅努斯教授說:「選擇知識與力量的詛咒即是選擇危險,正確;因而我將在這裡教你們如何與危險戰鬥,錯誤!戰鬥不是目的,它只是你們手中的工具,我不會教你們欣賞這件工具,只會教給你們如何運用這件工具取得勝利。我相信你們足夠聰明,可以看出這兩者的巨大區別。」

「有些不知變通的傢伙可能會告訴你們,戰鬥是在各種情況下的存在於魔法師之間的對抗,我承認那是戰鬥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那種事情的重要性還不足以讓我單獨為你們這些尚未決定成為職業的戰鬥法師的人開設一門課程。至於真正的,不可避免的戰鬥中你們要面對的東西——」

短暫的停頓,當教授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高亢而尖銳。

「一次典型的咒術實驗中的魔力暴動足夠把方圓二十五米內的一切燒成焦土!古人的神殿守衛者與我們最優秀的外勤小組的交換比是一比七!看守原力水晶礦山不讓人靠近的不是什麼用一點黑火就可以燒死的龍而是可以無限再生的九頭巨蟒!上世紀最傳奇的流浪黑巫師手握數百條人命,曾經一次就幹掉了不下四十五個我們派出的戰鬥法師!」

比剛剛大許多倍的吸氣聲。

「當然,」雅努斯教授的嘴角掛上了一個冷酷的笑容:「如果你們對自己的幸運有足夠的信心的話,大可以繼續期望你們一生中只能碰到那些東西一次——不過話說回來,大多數魔法師終其一生也只會碰到它們一次。」

學生們的臉上大多帶上了恐懼,而有一些人則似乎乾脆呆掉了。

「校長沒有在招你們進入這裡的時候直接告訴你們的是,」語氣冷得像冰:「那些參與奧術學研究的魔法師有大概三分之二活不到五十歲。當然,我不會奢求你們所有人都成為那活下來的三分之一,但在當下,你們必須丟掉那些從傳奇故事中得來的對戰鬥的浪漫幻想,開始學習如何在複雜的戰場環境中取勝。」

雅努斯教授用他那淺灰色的眼睛緩緩掃視整個教室,目光充滿威嚴。現在連出於驚訝與恐懼的吸氣聲都已經散盡,只剩下單純的寂靜。

「你們要學習的技藝與法師決鬥無關,那只是一項苟延殘喘至今的體育運動。」教授開口道:「我將帶你們走進的戰場中沒有榮譽,也沒有任何意義上的仁慈。偷襲、埋伏、暗算、以眾擊寡,我將教給你們一切可以幫助你們獲得勝利的技巧。記住,從你們走進這裡的一刻起,你們就已經決定了自己想要的不是虛幻的榮耀和聲譽,而是切實存在的力量與答案。因此我將命令你們,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不可以用戰鬥時的行為對一個人做道德評判,你們要關注的只是每一場戰鬥的輸贏。如果有任何人後悔的話,你們隨時都可以退出,我沒有義務阻攔。」

長久的停頓,學生們似乎完全不知道這種情況下應該說些什麼。

「那麼,歡迎來到我們的戰鬥魔法課堂!」

大約三分之一的人開始鼓掌,而剩下的人依然保持著沉默,其中有些人甚至將明顯的厭惡掛在了臉上。不過教授對那些人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畢竟,當你準備說出「禁止道德評判」這種話的時候,本就應該期待這樣的結果。

「如你們所見,」掌聲散去之後,教授說道:「因為暫時沒有植入適合你們的戰場環境,這節課中的教室是『空』的。我將會儘快為你們安排一次對戰鬥水平的測試,不過在這之前,我需要先進行一些理論與思維層面上的教學。」他拿出魔杖向腳下一刺,所有懸浮在空中的學生便以大約一米的間隔一字排開,每兩個人之間都升起了一道不透明的屏障以隔斷學生之間的交流通道。隨後每個人的面前都多出了一條長大約十米,寬不過三十公分的步道,終點處插著一面小旗。

「你們的任務是,」教授說道:「在不使用飛行法術與召喚法術的前提下,將你們面前的旗幟儘快取到手中——現在開始。」

什麼?

蘭蒂爾因為這個題目過於奇特而愣了一下,隨後立刻開始了思考。與此同時,那些未加思考就直接走上去的學生掉下步道時的尖叫聲開始透過身邊兩道不透明的屏障傳輸到蘭蒂爾的耳邊。

這個測試中有兩個明顯的關鍵點:a.教授沒有禁止使用古魔法;b.這段步道一定有問題。蘭蒂爾再確認這兩點之後隨即開始集中精神感知身邊的空氣流動,希望可以獲得關於這段看起來很短的步道的更多信息。

這段空間中的重力場是在高速無規變化的。在幾秒鐘的感知後,蘭蒂爾得到了這樣一個大致結論,他認為如果進行更進一步的分析還有希望發現隱藏的很深的振動模式,但是對執行這樣一個簡單的任務而言,那樣並沒有必要。

然後,無端捲起的狂風撕扯得旗幟獵獵作響,直到離開那臨時生成的地面。混沌的重力場下旗幟在空中不斷搖擺,像是上鉤不久仍有體力的魚在拚命掙扎。蘭蒂爾閉上眼睛,將身邊嘗試失敗的人的尖叫與咒罵聲從聽覺中濾去,集中精力牽引著那面旗幟想自己所在的方向緩緩前行。

在這段時間跨度長達數分鐘的嘗試階段里,蘭蒂爾在空氣中感受到了一陣來自其它方向的,比他引起的改變強得多的魔力波動——顯然,希望鑽空子通過古魔法來解決問題的不止他一個。他向那個方向轉過頭去,隨後越過隔離牆的頂端看到了一抹在空中不大穩定地懸浮著的亮紅色。

通過高精度地使用風魔法讓自己在不被壓強梯度撕裂的情況下做到「御風飛行」嗎?雖然是個有趣的創意,不過未免太過誇張了。

然而那些並不具有古魔法天賦的學生就遠沒有這麼幸運了,大多數學生依然在對自己施加了一大把強化法術之後近乎徒勞地一次次走上那條步道,雖然在每一次摔倒之後應對這個重力混沌區域的經驗都會更加充足,然而即便是進步最快的人,到教授叫停這次測試的時候,也只能走完全程的一半而已。

將學生們隔離的屏幕被降下,隨後教室內部的結構與重力場分布也都恢復了正常。在這段時間裡只有不到十名同學成功完成了任務(其中盜火者佔了接近一半),他們的「座位」已經被調節到了距離雅努斯教授最近的位置上,似乎在等待來自教授的進一步評價。

而這時候的盜火者們正在討論各自的「作弊」方法。

最先完成任務的是考伊斯(當然,這裡沒有將這一屆學生中的幾位預言者計算在內,他們只需要聽從自己的預感,即便是在這種重力極度不穩定的區域亦可如履平地。),這個紙牌魔術愛好者在他隨身攜帶的紙牌上附上了強化法術與直接受他控制的飛行法術,讓十幾張紙牌均勻的懸浮在他身邊各個方向,無論重力如何波動,他都可以踩著相應方向的紙牌完成姿態修正,最終只經歷了兩次嘗試,在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裡就那面旗子握在了手中。

蘭蒂爾則抓住了規則的漏洞——雖然他認為這是教授故意留下的後門——直接使用風魔法把那面旗幟用空氣托到了自己手裡,同樣很快就完成了任務。

托薩斯用的時間相對長了一些——他想出的解決辦法是把身上帶著的一支筆變形成一根強度足夠高,可以在這種極度混亂的重力場下伸展十米而不至於折斷的夾子。在多次失敗之後,他終於成功地將那支筆變形成了一根長十米的鋁質「鋼筋」,將那面旗子挑了起來送到自己手中。

然後,教授的聲音打斷了幾個人對其它創意的評價。

「我不準備評價你們幾個人完成任務的方式,」雅努斯教授首先看向第一排的幾個成功者:「因為無論它們看起來多麼荒謬,都幾乎毫無懸念的讓你們完成了我給出的任務。對我們的第一節課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至於剩下的人——」教授的聲音變得冰冷:「我不能說我對你們的表現失望,因為我原本就沒有對你們在第一節課上的整體表現抱什麼期望。不過我對你們行為的預測並不改變事實——你們中的大多數人完全沒有理解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蘭蒂爾輕笑出聲。是啊,這幫傢伙到最後還在為戰鬥而戰鬥,連勝利的定義都沒有想明白就開始往前沖,不失敗反而是幸運。

「我會給所有在這個小任務中失敗的同學布置作業——寫出至少三種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成功拿到旗幟的方法,下節課交給我。」教授繼續說道:「並且我希望你們所有人回去之後都好好想一想,為什麼我會用一個與實際戰鬥場景完全無關的任務作為你們課程的開端。」

雅努斯教授拿出魔杖輕輕一揮,這間詭異的「教室」瞬間便成為了擺滿桌椅的普通教室模樣。

「好了,這節課還剩下一些時間,我希望你們在這段時間裡掌握最基礎的護盾咒術。」

……

當天晚上,在全部課程結束之後,蘭蒂爾把四位盜火者全部叫到了處於通天塔內第六層的,分配給他們使用的實驗室里。由於塔內的時間設置依然遵循與外界相同的節律,此刻「窗外」的太陽已經落下,而為了排除實驗時的魔法干擾,他們並沒有開啟房間本身的照明系統,而是製作了一個穩定地懸浮在天花板下方的等離子體火球。那個小太陽一般的存在此刻正向外輻射出黃白色的光芒,將房間里照得與白天一樣明亮。在這種光照條件之下,蘭蒂爾帶著的風鏡幾乎完全變成了黑色。

蘭蒂爾在實驗開始之前解釋,這次實驗的目的是破譯元素魔法的實質,至於更進一步的信息則完全沒有透露。

「再怎麼說我們也是在做科研,」他如此說道:「就算條件簡陋也至少要保證一下實驗是單盲的吧。而且實驗原理我已經和托薩斯討論過了,按理說不會有問題。」

在蘭蒂爾說出這段解釋的時候,考伊斯十分明顯的看著那幅畫在白板上的實驗裝置示意圖與實驗流程列表眯起了眼睛。這個前俄羅斯人似乎隱約察覺到了實驗的原理,不過出於善意並沒有當場點破。

所以分工很輕易地被確定了下來:奧琳娜與考伊斯進行實驗操作與數據記錄,蘭蒂爾負責提供用於分析的魔法,而已經知道了原理的托薩斯由於不再滿足單盲實驗的要求只能在場外監督實驗進程,如果可以的話,糾正實驗中出現的問題。

奧琳娜與考伊斯兩個人此刻正將各自的魔杖平舉,維持著處在二人中間的一層半透明的球狀護盾。護盾參數已經經過調節,可以阻斷空氣流通與熱量傳導,且能夠基本隔絕低於一個臨界強度的魔力波動。蘭蒂爾將一隻手放在了護盾表面,以便於自己的魔法透過這一層護盾對內部的空氣施加影響。

球狀的護盾頂部嵌入了一個半徑二十厘米左右的金屬制活塞,其上施加的機械限制使得它只能單向運動。活塞上是一大塊被變形出來當作配重的純金,而處於容器內部的一側上則貼著一台臨時製成(當然,其中藉助了一點魔法)的電子溫度計。為了防止實驗事故的出現,這套臨時搭建的設施中整個可活動的區域都被罩在了另一層護盾里,由托薩斯維持。

「如果你們準備好了的話,」蘭蒂爾說道:「我就要開始了。」

負責維持護盾的兩個人分別點了點頭。蘭蒂爾則放下了心中的雜念,開始感受那一團被約束的空氣中分子的運動。

實驗的原理並不複雜,蘭蒂爾和托薩斯兩個人不過用了五分鐘就在當天下午解決了理論計算問題。引出這個實驗的問題是這樣的——風魔法藉助的能量究竟是源自魔法師本人,還是直接從空氣中提取?

蘭蒂爾在最初學習元素魔法時便已經注意到,相對於變形術這種已經被定性為「魔力需要魔法師本人支出」的法術而言,元素魔法所需要消耗的魔力極少。它對魔法師帶來的影響更多是因為過度擴張感知範圍而造成的身體上的疲勞,至於具體操作中的魔力損耗相比之下則少得可憐。

然而,即便身處魔法世界,身為準物理學家的人也不願意放棄對守恆量的追求。於是蘭蒂爾自然而然地假設,驅動風魔法的能量必然來源於某些地方,而最容易想到的替代能量源就是空氣本身。於是便有了這樣一個實驗——實驗設計參考一個十分有趣的物理現象(實際上這根本就是IYPT 2014的試題,不過在這個設定里出生在2006年的主角估計不知道這一點),在一個尾部尚未打結的氣球放氣時,氣球尾部的溫度會顯著降低,這是其中的空氣對外做功導致的溫度下降。而現在,只要將驅動空氣對外做功的原因從氣球皮的彈力換成風魔法,並定量的測量對外做功與內能損耗,便可以分析得到風魔法的能量來源。

十幾秒的寂靜之後,頂著純金配重的活塞緩緩升起。幾乎同時,溫度計的指針開始躍動。負責記錄數據的兩人都將魔杖交到左手上,用剩下的一隻手分別記錄活塞高度與溫度數據,直到活塞升到滑軌頂部。

這種實驗過程在四十五分鐘內重複了三次,對數據的分析和處理也在十幾分鐘內完成,然後——

「線性相關?」奧琳娜有些驚訝。

「所以這次實驗成功了,是嗎?」考伊斯的聲音相比之下則要平靜得多,他把魔杖收回了外套,以一個隨意的姿勢放鬆著因為剛剛長期平舉魔杖而有些酸痛的手臂。

托薩斯從那台正在生成數據分析報告的電腦前離開,開始給奧琳娜解釋這個實驗的原理和設計思路。而蘭蒂爾則迅速地回答道:「得到的結果與預期基本相符,擬合出的係數和理論模型預言的空氣熱容只差了不到百分之五。這個精度的實驗依然不能排除源自魔法的能量輸入,不過採取平衡態近似導致的誤差可能會更大一些。有時間的話我會試著做一個動力學模擬去和實驗測出的值比較。不過至少從直覺上,我感覺這部分誤差被修正之後給出的結果會更好。」

得知自己的一個猜想剛剛被驗證的少年有些興奮,被問到一個問題之後便回答了很多實際上沒有必要說出口來的信息。

「所以你由此推論出,」考伊斯的語速相比平時慢了不少,他正在斟酌自己的表述方式:「風魔法的實質並不是魔法師支出魔力推動空氣,而是通過某種未知的方式『誘導』身邊的空氣發生了某種重置,是嗎?」

蘭蒂爾思考了幾秒鐘,隨後給出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那麼我想,」考伊斯的語速提升回了平時的狀態:「你應該明白這種『誘導』的存在性說明了什麼。氣體系統中粒子運動的高度隨機性生成了所謂的熱力學第二定律(註:個人感覺數學系學生對『最大熵原理』這種並不很嚴格的東西感到不爽是正常的),而今天你卻可以在一個封閉體系內做出如此明顯的違背這一定律的行為,這背後的能挖出來的東西可能會顛覆你之前認知的一切。」

「只要我進一步假設混沌系統在某種魔法體系下也可以解析求解,就可以把統計物理假設中的隨機性一條拿掉,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

「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考伊斯搖了搖頭:「如果你假設魔法可以幫助你反解混沌系統,由這個假設產生的推論同樣可以徹底顛覆你的世界觀。」

蘭蒂爾聽出了考伊斯話里的懷疑,他略微眯起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

「設計一個證偽這個猜想的實驗,儘快進行,以防我們在這種問題上不必要地耗費太多時間。」

「我本來也打算這麼做,」蘭蒂爾的聲音聽起來比剛剛冷硬了不少:「在我的領域裡這是人盡皆知的常識。」

考伊斯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我無意激起你的好勝心,那東西對我們最終認識世界也沒有任何幫助。如果你想要明確這一點的話,可以找我一起討論下一步的實驗設計。」

在蘭蒂爾思考應該如何做出回復的同時,已經共享了這個實驗的大致原理的兄妹二人走了過來。「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呢?」托薩斯問。

「一個有趣的推論,」考伊斯搶在蘭蒂爾之前迅速答道:「這個實驗結果很可能意味著風魔法的實質是反解混沌系統,然後通過對初態的微小調整給出施法者想要的末態。」

「大劉的《混沌蝴蝶》?」托薩斯有些驚訝:「可那是一個帶有硬傷的世界啊?」

在到達這座島嶼之前身為美國人的奧琳娜與身為俄羅斯人的考伊斯並沒有聽過這部作品的名字。而蘭蒂爾沉吟片刻後帶著一種無奈的苦笑回答:「你說的沒錯,可是我們的這個世界帶有魔法。」

而對連時間和因果都可以干涉甚至破壞的魔法來說,反解混沌系統這種顛覆數學體系的事情又算得上什麼呢?後一句話他並沒有說出來,不過他從身為知情人的托薩斯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思緒。

蘭蒂爾十分慶幸,在墨鏡的遮擋之下,沒有人能看得到他此刻空洞的眼神。

(第七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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