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攤還在,唐老闆走了
04-16
01
「唐老闆死了,唐老闆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聽到電話那頭幽幽地傳來這消息的時候,我愣住了。嗨,也不是什麼大人物,那姓唐的是以前家樓下燒烤店的老闆,我認識他得有十來年了。唐老闆一開始是推著小推車站在路邊烤燒烤,推車上擺滿了各式的葷素串串。那片街道曾經是城市的暗角,唯一的燈光是綁在那燒烤車鐵杆上的燈泡。
燈泡的左面是區里最差的中學,那裡的學生身上的刀疤一個比一個猙獰;燈泡的右面是市裡最好的醫院,那裡的醫生再猙獰的刀疤都能縫好。一邊賣矛,一邊賣盾,這對矛盾在唐老闆這兒得以相聚,穿黑的和穿白的能拿著串兒熱情地打個招呼。上小學的時候,我每天的零花錢是三塊,冬天兜里揣著凍得通紅的手,手裡攥著錢,跑到唐老闆的攤前要上苕皮、年糕和豆乾各一塊,當錢交到唐老闆的手裡時,這心裡就算踏實了。三樣東西在烤架上整塊攤開,撒上那些乾乾的粉末狀調料,刷上新做的辣椒油。這還沒完!中間多裹點兒酸鹹菜沫兒、蔥花和香菜,卷攏來串上籤兒,再把那辣油刷子往上撇了兩下。吃的時候拿唇齒小心地攥著那頭,咬下一截,爭取讓裡面的餡兒都準確地落進口腔,那是吃辣條的小孩受活不了的美味。「你這小孩兒會過日子,也不來串兒肉,三塊錢能吃飽,還費我不少料呢!」唐老闆被那煙子熏得睜不開眼,蔑著我笑。
02
一來二去和唐老闆熟了,眼見著初中住校,周末才回趟家,挽著我媽路過唐老闆的燈前,就聽他在那兒大呼小叫:「陳少爺好久不來照顧生意了,最近有新品種了來試試啊!」我媽聽了氣得直揪我耳朵:「你到底買了多少燒烤吃才能讓人這麼消遣你,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真是大戶人家。」
攤子上的烤豌豆尖是出了西南就看不見的,但是只有冬天才有得賣,那種菜平時用水汆十秒鐘就得吃,再不吃就老。說來奇怪,唐老闆的烤豌豆尖串起來就像一支小小的幡子,在火上窸窸窣窣撲騰兩下,偏偏烤這幡子的時候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招誰的魂兒,不知道他究竟在說什麼,只是覺得瘮得慌。
那些紅色的辣椒粉,棕色的孜然,白色的味精鹽,還有那些不知名的粉末從瓶瓶罐罐中噴成煙霧,各種食材都變得濃墨重彩,像剛參加完一場彩色跑。還沒來得及讓人細細欣賞,那緊隨其後的辣油刷子就將這斑斕一筆勾銷。03
又過了幾年,唐老闆的生意徹底做大了。一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唐老闆的攤前嘩啦啦擺開十幾張摺疊桌子,開始接待絡繹不絕的食客。有的客人要吃烤魚,唐老闆便嫻熟地從水桶里撈出一條大鯽魚扔給小唐。小唐是唐老闆的兒子,還沒上初中,放學就幫著他爸打下手,剛開始的時候手生,經常一用力摳破了苦膽,他爹接過去看見了,就把火上正烤著的燒烤趕緊翻個面兒,追著兒子打。打完之後眼見著出了丑,那魚也不能用了,便換條新的又向兒子扔去。開膛破肚,把那些腸腸肚肚都掏了乾淨,塞上現炒的酸鹹菜和泡椒。讓那胖魚兀自躺在鐵架上,被細細地烤著。
04
正巧燒烤攤兒來了一位客人,連連咳嗽,一手端了一搪瓷缸的開水,一手捂了那唾沫星子,說自己感冒了架不住嘴饞,來找唐老闆烤點兒清淡的素菜。唐老闆聽完之後眉毛微微一挑,沒言語,只是夾起塊燒紅的木炭就往客人那兒走。客人忙不迭往後退兩步,不知所措。唐老闆面無表情,「咔嚓」一下把燒紅的木炭插進了客人的搪瓷水缸里,霎時間水霧蒸騰。隨後便淡淡地撩上一句:「土方子,喝了好。」「就你偏方多!那他媽的大醫院的大夫說了,得了感冒吃藥七天好,不吃藥得一周。」唐老闆看了看,今天攤子上沒有認識的大夫:「所以他們水平不行撒。」
05
很快,我那一周一頓小燒烤的日子也不再有了。我去外地讀大學,離開家總能心心念念唐老闆的燒烤攤兒,想念夜幕中的昏黃燈光,也想念燈下繚繞的炊煙和滋滋冒油的排骨。
那排骨和重慶的所有燒烤攤一樣,被切成像糖醋排骨大小的簽排,每坨肉之間夾著一粒小小的綠色辣椒段兒。辣椒易腐壞,若是辣椒沒了水分或者不再新鮮了,證明肉也好不了哪兒去。唐老闆家的烤排骨永遠都穿著最新鮮的辣椒截子,向客人證明這排骨也是頂新鮮的。儘管那時候大眾點評上只有他家的名字,沒有任何信息評分,但是唐老闆已經打點好了城管和居委會大媽,生意做得舒舒服服。
唐老闆名下有兩套房子,還花一百來萬盤下了一個麻將館,每天他站在麻將館前還是烤著那些東西,客人多到擺滿街道都不夠坐,就索性把那些摺疊桌全撤了,誰都別坐。店內的喇叭破響破響:「餓了么,餓了么,餓了么為您接單啦!」「日你先人,滾出來殺魚!」唐老闆對著麻將館喊他兒子,那蕩氣迴腸的吼聲鑽進小唐的耳朵里時,想必摻進了幾個杠和一個自摸,我笑出聲來,小唐鑽出啦跟我打招呼:「喲,陳哥,來了嗦!」遞了根煙過來。06
最近一次回重慶,連去了好幾天沒見著唐老闆出攤,問了打麻將的人,他們說那個區衛生整頓,街上已經找不到燒烤攤了,讓唐老闆進麻將館裡來烤,他嫌少擺了兩張麻將桌子耽誤了掙錢,回老家給自己放假去了。想想唐老闆風雨兼程二十幾年,這說不幹就不幹了?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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