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期間,要舉辦喪事怎麼辦?


2020年2月29日晚九點多,老四給我發來信息,通知回老家。奶奶這回極有可能挺不過去了。窩在床上起不來,喂也難以下咽了。

於是,3月1日,匆匆地收拾一下換洗的一套衣服。檢查了一下我之前買的口罩只剩下4個了,回家時間長的話,來回的路上是不夠的,向朋友群求援期望支援一點口罩。

佳告訴我他那兒已經上班,有多的一次性口罩,可以給我點。買了隔日的回老家的票(3月2號中午),準備回老家。剩下就是把手上正在弄的東西都放掉。

3月2號早上上班時間點,在地鐵站接過佳送的口罩。回到住處,掏出程序員專用雙肩包,折起電腦,充電線,換洗的一套衣物,還有口罩塞進去。為防下雨,雨灑進來,拉了玻璃窗戶。門一關,徑直往高鐵站奔去。

我也不知道應該想些什麼。腦子裡面努力去想,回去還能不能看到奶奶噴氣,奶奶以前的容顏,在這一刻是模糊的。心裡沒有太大的波瀾,同時也很不是滋味。

在高鐵上我掙扎著,想勾起對奶奶的回憶。

從我記事起,奶奶就很大歲數了。

據說奶奶一生都沒怎麼離開過方圓10里的巴掌大的地方。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眼裡,上小學40分鐘的腳程的山路,不算什麼,奶奶走這段路,經常是落在我們小孩後面的,每次半山路上碰到她,她都是尋著聲音緩緩地扭過頭來,等我們到跟前了,她就嘆一下,沒來由地笑嘻嘻點著這個小孩清秀,那個小孩腳骨堅,還叮嚀著要慢點。我們是不屑於跟她一塊走路到,所有的小孩兒都嫌棄她走路太拖沓了。等我們飛奔到家,飯煮熟了,天黑了,她才摸著烏漆麻黑的村頭的泥壁,回到老家。然後扶過一張凳子,擺在門外邊,兀自坐下,摸出兩隻手,一個人捶捶自己的彎腿。

鎮上的圩日(根據西南地區周圍約成規定,一般是三日一圩,是「一四七」圩、「二五八」圩、「三六九」圩,也有的是五天為一輪,依農曆而定,分為逢「一六」圩、「二七」圩、「三八」圩、「四九」圩和「五十」圩。兩個相鄰圩,圩期不重複,這樣就能讓買賣雙方都有較多的交易機會)。

她偶爾每每去趕集,也是斂起雙手,疊到後腰,立在集市的某個屋檐下,慢慢地張望著人群中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從不知道她要找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圩日人多,擔東西的,擺攤兒的,吆喝的,坐的,擠的,蠕動的,彎腰挑東西的人多,等圩日人慢慢依稀散去,奶奶就慢悠悠地抽起沉腳,往回家的路上踱步晃回去。

老人的老去,好像總是沒有知覺的。都是一下子一冬天沒扛過去,人就沒了。所以老人的冬天,最是難熬。

3月2號14點到了市裡面,然後坐一輛城際公交50公里回到縣裡,再搭一條麵包車到鎮,再搭一輛麵包車到隔壁的鎮的分界線,這時候,沒車順道回去了。離老家還有10多公里,然後老四開車來接我。路上聊了許多。說了不少的在家裡的情況,我自然地吸了一口長氣,嘆了一聲,老四叫我也不要傷心,「奶奶是真的老了。過了年,算虛歲已經94歲。村裡算是最年長的了,你其他人能不能活到她這歲數,還說不一定呢......」之類的話。

在分叉路口,老四問我,是先回老家看奶奶,還是先找點吃的東西墊肚子再回去看奶奶。我說先去看奶奶吧。然後就從分叉路口,直接拐回老家去。

故鄉的一切,並沒有大的變化,小學正門下面的那條河面,只是河水流量小了很多,大橋稍微休整過。荒草沿路叢生,莽莽的,除了水泥路中間,灰黃的秸稈,落葉斷枝附近,托起數不清的青綠。

1

到家了。晚上6點多。

村口,見到四叔,九叔,十五叔還有其他嬸在村口談論事情。我掏出半路上小賣部買的煙,撕了煙盒外皮塑料條,費勁地提出一根根煙條,遞給叔輩。唏噓兩句,就直接往自家老屋漆黑的過道摸去。老四也跟著過來。

奶奶的卧室裡面,一盞白織燈昏白地照著,只有老父親靜靜地一個人在裡面站著,斜斜踮著腳尖,探頭盯著撩起蚊帳的床上的老母。整個屋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從床頭的喉嚨里抽進去的類似於打呼嚕的怪聲。那正仰躺著的不是我的奶奶還是誰!

我和父親打個照面,叫了一聲。老四叮囑我進屋要帶起口罩,於是我從口袋裡掏出備好的口罩,帶上,湊近奶奶的跟前。奶奶斑白的臉上,嘴巴圓圓地掙著,一根牙都沒了,不斷地往裡抽起,喉嚨里像是卡著什麼似的。鼻子一丁點響動都沒有。完全是喉嚨自然條件地抽著別人打鼾一樣地氣。

我清喚了一聲奶奶,沒有響應。兩個眼窩深深地凹藏進去了,看不到一點眼神。虎白灰白的3寸長頭髮,修剪得和剛過70歲生日那次的一樣。我再提高音量喊了幾次,父親說,我們叫她,她已經聽不見了,也說不出話了,昨天到今天都吃不了稀飯了。

我鼻子一酸,頭皮屑都要抖落下來。

我走到中間的屋子去,我母親在那兒搗鼓溫開水和稀飯。過了一會兒,然後跟著母親回到奶奶的屋裡,母親微微托著一勺吹過的溫開水,送到奶奶微張的口邊,略略傾過來,送進去一點水給奶奶喝,奶奶的嘴巴合巴合巴,攏斂了兩下,接著就是更怪異地抽氣。那一小勺的水壓在喉嚨里,怎麼也咽不下去了。就是口裡有一小口水,仰躺著,堵在咽喉怎麼也過不了。

我們四人就這樣站在奶奶的卧床旁。過了一會兒,父親說:「好了。看也看了,你先出去吧,也算是奶奶活著的時候,見了她最後一面了。奶奶這歲數大了,也是自然規律。」

我從卧室里退出來。等和老四到外屋尋了小半碗東西墊吧墊吧肚子,一邊說著,估摸著奶奶挺不過今晚了。之後,再進去老屋的時候,父親說,8:40。叫一下七叔他們來過一眼。奶奶,徹底沒氣兒了。

2

然後就開始開大燈,招呼宗室的父親同輩的男長輩們。還有最親的一些兄弟們。由大家電話通知其他村的兄弟,噩耗就隨著電話幾圈傳出去。小孩們都被婦女們拉走,隔離到各自房子裡面去睡覺了。

大家就開始討論。接下來兩個小時內,主幹的親戚朋友們陸續們來了一圈十幾人。然後在廳里開始聚義,謀劃怎麼辦奶奶這後事。一面上報村支委簡化後事處理,一面安排起明日到「入斂」(就是放進棺木到過程)流程和後天到「出山」(我們那兒管出殯叫【出山】)事宜。

婦女群里只有母親和十五嬸在。母親找來兩個紅包,十五嬸教放進去一把米,然後拿到村邊的一棵大芒(老家那邊一種帶刺植物,不小心很容易被割到手),念叨兩聲,意思大概是奶奶走好,然後直接赤手大力地抓了幾棵芒,用另一個紅包,同樣的方式再去一棵桂樹那折了三枝桂枝葉。拿回家燒開水,說是後面要洗手。

我、老四、父親及大伯的兒子我大哥,都戴著口罩,穿著圍裙,雙手臂都套上長筒膠手套,開始整理奶奶的儀容儀錶。大哥將壽衣、壽褲、壽帽、壽襪、壽鞋從包裝袋裡拆出來。老媽提來一桶熱騰的開水和一條花白毛巾,接由父親輕輕搽拭奶奶的眼窩,耳鬢,嘴角,腳底......。然後大家齊手將睡死的奶奶,從床中央托扶到床邊沿的位置,床約2米寬,床板一共6塊,拆出內側三塊,以便晚上祠堂擺放奶奶的遺體用。

我們四面環著奶奶的遺容,開始給死去的奶奶整衣穿戴。十五叔,十五嬸也來了。這次,他們是作為奶奶的孝侄身份參加後續相關的流程。

十五嬸知道這一類的事情比較多,依次先給奶奶穿壽衣,有兩套壽衣,純白色的一套衣褲應先套上,穿紫色的流線型的花邊那套套在白色的那套後面。我們七手八腳地,一起抬半邊穿半邊,穿上半邊之後,再徐徐換另一邊。擺弄完兩套衣服,我和老四給奶奶戴帽子。一頂是兩側尖三角的,套在裡面,圓頂的一頂大黑帽套戴外面。我是湊到奶奶的脖子上方,左手五指環托奶奶的脖子,右手張開五指撐起奶奶的後腦勺,雙手發力,其實是類似於撐舉重物一樣,老四就穩穩噹噹地給奶奶的帽子搭上,扶正。

我依稀看到奶奶以前遮遮擋擋的,她小時候缺鹽的大脖子病(甲狀腺腫)快頂到她喉嚨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生前喘氣給喘上去的。生前她穿衣服,必須要長袖長領的,即使是6月天也是,好蓋住這大脖子病。說是別人看見了不好。以前大伯沒發生意外還在的時候,曾說過,你都一把年紀了,還在乎這幹嘛。

我推測,奶奶年輕的時候,樣貌應該是挺耐看,屬愛臭美的。

接著,父親給奶奶套起雙襪,他和大哥一人抓腳,一人給奶奶套左鞋,老四抬起奶奶的右腳,我幫奶奶套上右鞋。鞋子不知道是誰買的,黑色白底布鞋,尺寸剛好合腳。

這時候,剛才拆下來的三塊內側的床板拿到祠堂。就著祠堂庭院外的柴堆里,揀了一根手臂粗的杉樹棒,堂老二握來油鋸,我扶著,鋸斷差不多50厘米長,取兩截。拿來砍柴刀,削平圓杉樹棒的平行兩邊。拿到祠堂放著,打掃祠堂一圈。在祠堂面向門口的左側放置這兩根木棒,然後搬來之前拆出的三塊合起來差不多1米的大床板,挪平整之後,我們四五個人,一起去搬運奶奶到這祠堂來。

我在奶奶的左側頭肩部位托著,老四負責右肩和頭,父親和唐大哥,十五叔一起在後半部分,一行人,就這樣,另一些人拿著大功率照燈照著,把奶奶遺體搬抬到祠堂的床板上。然後扶正頭部,將她的雙手貼著她的丹田外側部位放好,雙腳掌用一張四角凳子筐住,擺直。

著族人去砍回一根香蕉樹榦,勻勻的圈切幾節,奶奶的頭頂正前方擺兩節,後腳跟擺兩節,祠堂供物里取了燒香和蠟燭,兩頭分別點起來插入香蕉樹的圈裡。

然後,祠堂門口就需要人不時的輪流留守,隔一段時間看一下,燒香和蠟燭不能斷。快燒完時,續上。

然後我們又回到奶奶生前所在的卧室,開始清掃。把她用過的被子,席子,鋪在地板上,用過的衣服一件一件翻陳出來,扔到廢棄的被子上,還有床單,鞋襪,柜子里的一堆堆綁紮得嚴嚴實實的一些東西,也都翻出來,看一下有沒有逢年過節她藏的錢。七叔說,奶奶人走了,大家平時送她的錢,有可能在這些衣物里。稍微翻了一下,大家開始把這些東西分批搬到村尾的垃圾堆,點燃被子的棉絮,合著衣物,灼燒起來。這時候,天上開始瀝瀝淅淅的飄起小雨。

眼看燒不完,老二去拿了一瓶幾兩的汽油來,倒進去,火勢噌的一下通旺旺地竄起來。我們繼續回去,拆解蚊帳,床架,打掃床底的廢紙等等,都搬出來扔進火堆,連帶一小鍋的柜子里翻出的硬幣。第二天,這些奶奶生前用過的東西,幾乎全都隨著這騰騰的火化為了灰燼,這是後話了。

折騰完這些,用之前十五嬸弄的那些東西燒開的水洗手,然後再用肥皂和洗潔精熱水洗手。

我看了下手機,這時候,已經半夜12點半了。

3

是夜,我們輪流值守祠堂。

在祠堂門口聊了半個小時天,大家開始拿出手機看視頻,或者發微信,消遣時間。過了一會兒,母親叫我先去休息,有人守著就行,後半夜我再換崗。十五叔家離祠堂最近,我到他們家沙發躺一會兒,十五嬸抱來一團厚厚點嶄新的被子,放到沙發上,又拿了一個枕頭。然後他們才去休息。屋子裡的燈叫一直開著。我倒頭到沙發上,卷著被子,尋思迷迷糊糊地昏睡起來。

睡不著。下村的人一直木偶戲,後來斷斷續續地,好像還有隔一陣從門外傳來的鞭炮聲。

到兩點半,我就爬起來,出門後轉就是祠堂,我去上一炷香,六根,頭三支,腳三支。又拉起一張小木椅,坐起來,雨開始下的綿綿密密的了。祠堂外的天井,都滑了,堆積起雨水來。

明明很困,但是躺下去你就是睡不著。起來之後,涼颼颼的,只能時不時站起來抖落抖落腳底的寒意。不一會兒,又開始困了。過了一個小時他們又招呼我先去休息一會兒。這回,我朦朧不清地斷斷續續睡到了凌晨快五點,又掀掉被子,滾起來。

見到父親和大哥分列在祠堂門口兩側坐著。

我進祠堂門口一看,碗口大的香蕉樹圈上,快插滿好幾圈的燒香桿了。隨手再續一炷香。

我才留意到,父親是穿的一個拖鞋出來,左手拿著華為手機看頭條視頻,右手握著一杯熱氣冒出的茶,冷不丁打個寒顫,我把他趕去鑽被窩去。趕了三次,他終於彎身站起來,去休息了。這幾天也不知道是幾個不眠不休了。大半夜還這打扮,再不休息,還不得病了。

然後,看著堂大哥,眼窩開始凹了,無精打採的。叫他也去休息一陣。

等他們走後,我才發覺,整個祠堂就剩下我孤獨地在門口,祠堂里雪白帆布蓋著的就是我那逝去的奶奶了。靜悄悄莫名地往裡瞧著。心想,奶奶你吶,一輩子,說走就走。

我順著祠堂牆壁往上望去,兩邊牆上各有一隻燕窩,是燕子搭的窩,不是吃的那種燕窩。晚上沒有看到燕子,白天能看到他們回來,但是它們一回來就把頭縮起來,一窩燕子一個都看不清。我知道,雖然他們晚上不吱聲,它們就躲在上面,上面就是每年一度的它們的家。每年來了又走,走了第二年又回來。也不知道是第幾代,一代代,總會長大,也總會飛走。

小時候有一年我頑皮,橫在門口等燕子回來,就抓它們,沒有抓到。夠不著,還舉起木棒在門口掃打進出祠堂門口的燕子,奶奶發現了,要抓掃把來打我屁股,被我跑掉了。結果後來小燕子出窩之後,飛走了,那次第二年,第三年燕子都不飛回來了。有那麼一兩年,祠堂里沒有燕子屎了。而我,也被奶奶和村裡族人敲罵過。

奶奶說,燕子進屋搭棚養小燕子,那是喜氣。誰的村子裡如果沒有燕子窩,這村的人氣就不行。這我從小學開始就不太相信,那會兒,我還學過一篇下雨的小燕子的課文,我當時只知道,小燕子除了抓蟲子,就數會報雨點了。大雨來臨前,他們是不會在這祠堂里呆著的,他們會低飛出去,瘋狂地抓下雨才會出現的昆蟲。有時候一次叼回來好多個,一個勁地在祠堂牆上的窩沿飛,窩上的三五個小燕子探出頭來,嘶叫著,大燕子口對口地一塞,又飛出去,然後小燕子的窩慢慢安靜下來。

但是這一刻,整個祠堂里安安靜靜的,祠堂內外四個連體的房子,現在這些年,早已搬空沒人住。除了有點黑,還是黑。只有一盞今晚掛上去的白色吊燈,發著朦朧的白光。上面不斷地有些各種體型的小蟲子往上面撞去,也有蜜蜂,粉蝶。

祠堂外面,映著門口的白織燈,屋檐外的雨,嗖嗖地斜斜地劈下來。好像一整夜也不能下完似的。遠處的青蛙和別的什麼動物的叫聲,斷斷續續地。

我在想,奶奶的一生是怎麼度過的?在這方圓十里地,她這一生,沒有任何轟轟烈烈的事迹,唯一的希冀就是把她三個兒子和養大成人了吧?在那個物資缺失的年代,隨爺爺在這山旮旯里,開晃幾畝地,種點農作物。爺爺早年是被抓去當過國民黨的。差點以為回不來,不料最後還是逃回來撿了條命。還撫養了三個兒子。

我只知道,父親一輩小時候,還是比較難生養的,吃的比較緊張。索性終究還是成了,還三家各自開枝散葉。

奶奶走了,往後的小輩,她永遠也看不到了。

我一個人在這裡胡思亂想了一陣,手機划出來,想轉個方向想想,看了一章微信讀書,好煩躁,看不下去。又摸出耳機,換個姿勢,聽一聽評書之類。還是定不下來。

就這樣,翻著手機,還往以前的PHP大群炸了一條信息,希望半夜三更出來個人,聊會天。可惜,並沒有人這麼晚還沒睡。又過了一陣,看著祠堂里的香快少過了,我又進去續上。靠近奶奶的頭部時,還瞄了幾眼頭部蓋的白帆布。這次從祠堂裡面出來,越發覺得腳底寒氣逼上來。

手機上找了一段視頻,照著動作隨意打起來,伸伸腰,扎扎馬步,拉拉筋。這才暖和一點了。

4

人呢,生老病死,都怕。怕,可是也沒有誰躲過去。我萌生這樣一個想法:我以後能活得奶奶那麼年老嗎?會怎麼走呢?三十歲那年會有很多焦慮的想法,但是三十歲過去了,反而不再那麼在意。似乎淡定了一點,還是糊塗了一點?先不論以前功敗垂成,往後到底怎麼活,才更有意義?

我們國人對於死,是很忌諱的。在生前,絕大數的人不敢多提。國外有專門的死亡課程,是耶魯大學的死亡哲學課。

奶奶走了,是自然老化地走,這些年,我打記事以來,沒有看到她得過大的病痛,沒有啥大病住院之類的。最大的傷,就是前年她的膝蓋沒站穩,磕到了小腿,然後他自己拿一瓶別人送的鐵打葯,一天到晚來回塗蹭傷痛的地方,最後老四發現時,那塗蹭的小腿外側被她蹭掉了巴掌大的塊皮。然後去鎮上叫醫生割掉了小塊的爛肉。這個傷口過了一年,才慢慢癒合。不過癒合的地方有囫圇凸起的塊頭。我第二年回去幫她洗腳的那次發現的。

起碼比起那些70,80歲糖尿病,高血壓什麼的,奶奶可算是沒有遭罪。91歲生日那年還幫她搞了一次賀壽。我們村還沒有過那麼高歲數的人。轉眼就來到了她的94歲。現在連臨了走的時候,都無法感覺到別人叫她。能這麼走,既是可憐的,也是幸福的。

我也掂量掂量自己的活法,感覺是在很無味,無趣。沒有一點壯懷激烈的舉動。可能有人會問:一個人在祠堂守著死去的奶奶不怕嗎?沒錯。我是有一點微微的顫抖的。

我也是渴了喝井水,餓了撈雞蛋稀飯長大的。

小學三年級,我也獨自走過亂墳崗,小學五年級,我也親自臨場幫忙收拾過爺爺的骸骨第二次下葬。大學一年級,我獨自一人在西藏林芝魯朗那邊徒步兩天,路上遠遠遇上兵哨,被幾隻獒狗尾隨,差點被咬。我曾經莽過,大二去各個省份召集高中初中的同學,去了解他們的現狀,看能不能一起不同專業干一番大事。但是單純的勇莽,成不了大氣候。最後不了了之,以至於現在,創業艱難苦恨多。

這些年,隨著大學裡和畢業後的所見所聞,我的稜角,早已經不再涇渭分明,社會一年年磨去了我的邊邊角角。原先的所謂的理想與夢想,早已經隨著那些泛黃的筆跡,逐漸老去。再過幾年,那十幾本日記里侵了水的字跡,只會慢慢淡去,有朝一日,再也看不出一絲生氣。陳年往事,淪為一句痴人的空想。

我也還沒有成家,還沒有立業。頂多只能算是謀生有一手,僅此而已。但是有關死亡和生命的意義,我還是一張白紙。縱使我想有所建樹,終需趕上歲月的年輪。

......

這樣亂七八糟地低頭想著,續著燒香。依樣畫葫蘆打著一套暖身的功法。身子倒是暖了,沒了睡意,只是大椎骨那地方有點累。

轉眼6點半,遠眺出去,遠處的山脊的輪廓開始出來了。雨,還沒有停,仍然瀝瀝淅淅地斜灑著。

老四起來了。我倆坐在門口兩邊。我左青龍,他右白虎。稍微聊起來了,沒那麼無聊了,氣氛起碼熱鬧一點,沒有一個人的時候那麼詭異了。

天漸漸亮了,村裡族人慢慢起來了,【出工】(給死去的族人做的後事,就是這麼叫的)的人也陸陸續續來幫忙了。親戚朋友,回來的,也陸陸續續回來了。來我們這山旮旯的客人們中只有兩個人戴了口罩。就兩人!這天,就是3月3日這一天,搭帳篷的,管廚房的,買菜的,請人的,都動員起來了。司機接送人,買做餐的食物。

...... 忙活一天,很多瑣事,不一一列舉。

族人做紅白喜喪,都有一個指揮使,統領大小事項調度。根據昨天初步划出的人員分配方案,細化到個人和區域。比如廚房的柴火人手夠不夠,要派三個還是兩個,扣肉的蒸,蓮藕的煮,大鍋米飯誰誰誰負責,都攤派好人員就位。我們自家的人,就負責在祠堂旁邊守著,還有親戚朋友來了,就去打招呼,遞煙送茶有專門負責的人操作。

這種事,煙,茶,酒,菜,每一樣都要到位。幫忙的人要吃好,喝好,來送的人更好接待好。開席有一定的時間,但以我以前去參加別人家的喪禮來說,這種事,大家吃東西,都是吃很少的,極少有吃飽的。無論哪一次,這種場合,飯菜從來沒有合口的。婚禮和滿月酒喜事另當別論。

司機就很苦惱,因為需要來回接送客人的同時,需要不斷地開車到鎮上或者大隊村去買調料或者食材之類的。偶爾會抱怨為啥一開始就不列好所有的需要的東西清單,害得反覆折返跑。

然後晚上【入殮】。中間入殮也是很複雜的事情,先由一個面容猙獰的人將擺在祠堂庭院外的棺木內層四周的縫隙處,摸勻黃油。然後才會用事先準備好的大鐵釘,釘入分層的棺木。棺木底層是平底的,上層是圓頂的,共分三層。棺頭正面是一個金色的【福】字,棺尾正面也是一個金色的字,寫著繁體的【壽】字,兩面都是金黃的青龍在字上方口吐大金葵,字的下方是一隻金黃的鳳凰,額,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像孔雀。字的兩邊是兩叢金彩的根莖類植物花紋纏繞。棺內先鋪放左撇子的二伯爺當天編製的兩個竹篾藝術品,然後再趕上三層的厚厚的灰色衛生巾。

抬奶奶遺體入棺時發生了不可言語的事情,場面一度很尷尬。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過動畫片《斗羅大陸》,裡面唐三的玄玉手見過嗎?

反正【入殮】情節很多,梳理起來,好麻煩。至於氣味,這事就不說了,經歷過一次的人,不會想再經歷第二次的。自家經歷過這種事之後,我由衷地心底打十分佩服城市裡那些殯儀館中的工作人員。多的不說了

......

然後做法事的四個人,帶著死者的三個兒子,還有孝侄四家二十多號我等之人,在那裡一直忙著,兜兜轉轉,跪拜熬到夜裡1點半。

【法事】很考驗人的身體,分為回合制度。要從頭配合三大法師,等他念完它們的小本子。那個小本子粗看應該是有幾十頁,每頁單面,都是從右往左念誦,有時候是先念後頌,時而是連讀,時而抑揚頓挫,整體就是上氣接下氣,使得聲聲不斷,如滔滔流水,連綿不絕。中間就是聽三大【法師】的,剩下一個是輔助,就像玩遊戲幫隊友加血加藍的那種,或者叫助理吧,輔助專門準備法器以及給三法遞茶送水之類。三大法師輪流坐莊,分為吟、唱、跳,大法使用的法器是一根河邊隨手裁修來的竹枝(我跟著輔助去河邊砍修的),畫上紅白相間的顏色符號,主要招式類似於電視劇里的佛塵。只不過更輕靈,手法發勁有所不同。

不過大法用的時候,幾乎是不間斷地搖轉吶喊。偶爾停頓之間,使出一招拈花指,沾起幾滴準備好的茶或酒,一邊龍吟虎嘯,一邊彈指神通彈射出去。我不太清楚,這是什麼路數,到底更像彈指神通,還是一陽指,還是大力金剛指。或者,撈起盤中少許米粒,一番心訣之後,灑起來。每一樣似乎都有所寓指。

還有購買銅錢,不斷地轉圈,就像《神鵰俠侶》中的楊過,一隻手食指頂著印堂,發起功來。抖落銅盤上的銅錢,正面為陽,背面為陰。一共七七四十九枚,教撿起數抖落的銅錢,如果是正面多,就是我輩中後代男孩居多。最後他們數出來,一共正面二十五,背面二十四,正面比背面多一枚。可見大法師功法很深厚,正面背面差距只在毫釐之間。

二法師,三法師與大法是輪換的。居中的大法永遠是披袍子的人。法袍整體是紅色的,上下分三層,肩背那層上面是圈著兩個八卦中的一卦,中間只有一圈卦位,敞開扣子到袍子長垂至小腿部位,靠大腿部位也有兩個卦印。仔細一看,褪色的紅法袍上有很多煙灰燒穿的不規則小洞口。

二法和三法,左右開弓,各自手裡提著小鑼鼓,始終配合著大法。時而等大法獨唱,時而二法和三法合奏,時而三法合唱團。

......

第二天【出山】也是,好複雜。好多情節,整體原理就是眾人幫忙用很長的大竹杠抬棺,最後入土。等等,還沒完,回來也是一堆事。

我們總之就是盡人事,知送孝。父親和老四在中間環節,和法師們商量,也叫簡化了一些流程。

5

打村裡出來,轉一圈,心思就暫時回不去了。每每想做點什麼,總還要回頭看看老家的掛礙,家裡最老的一個人走之後,家裡撐起來的一桿柱總是會不知不覺間換掉的。

我不太知道父親現在的想法。但是,父親也從來不會拉著我的翅膀,不許我撲騰。我是自己把自己的一隻翅膀牢牢捆在老家了。時不時從老家上空盤旋著張望一下。每個家,都需要一根定海神針。爺爺健在時,就是爺爺,到了父親這一輩,就是父親,現在父親老了,只能是我們自己來撐桿了。

這樣一看,我父親的頭上白髮比去年越發地多了。

3月5號,我重新出發,一天內千里奔襲,夜裡十二點重新回到深圳。

我每次一踏出深圳北站,都感覺渾身舒服,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大本營一樣。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是:縱使千萬人在前,我要去坐地鐵,便去。

沿路到處還在嚴格檢疫,隨處都戴著口罩,我們那兒市區還有鄉鎮里下班車是需要量體溫的。

這一次回去,許多事。但是這一晚我終於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首發於:https://mp.weixin.qq.com/s/Vq2vPAkuHEtgoQDek8aqcg


我也愁的要命,雖然周圍沒有確診的,但聽說好多人被去了醫院,別的村都明令禁止不允許任何形式聚餐,我們村提都沒提。農村喪事還必須走形式,人家喜事或者很近的家族聚餐都不辦了,唯獨這喪事,一周連吃三頓,不去又要被老一輩的人說,無語死了,想舉報也兩難


我也想知道。最愛我的奶奶今天走了。昨天還在讓我多吃點,多吃點。今天就沒了。

這個春節,過得讓人不敢相信。到現在我都還沒有晃過神來,全身發冷。等我睡醒了,一定會發現這是一場夢。


早上老爸打開電話,爺爺今天在老家走了,我還在外地家裡被隔離,領導又不給批假,沒法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也是剛剛收到爺爺去世的消息還要回老家,現在真不知道白事怎麼辦,到現在還是懵的,只能回去再看看怎麼辦吧


在老家正為這事鬧心,是老公外公的弟弟過世,老公外公現在八十多歲,跟公婆住一塊,身體還好,就是耳朵不太好,需要大聲說才聽見。(擔心他不肯戴口罩,還會因為聽不請和別人靠太近)。親弟弟去世不可能不去,不去感覺不近人情,會讓親戚產生嫌隙。去了風險太大,正值肺炎當口。

看情形是是不得不去了,老公外公,公婆和老公,都會去。我在家帶兩個小孩,大的3歲多,小的2歲多,但願不要被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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